赵匡胤，后唐天成二年三月廿一生。骁勇善战，膺力绝伦，仕后周至殿前都点检。菌灾骤发，赵匡胤辗转收拢流散军民，终抵嵩山。时值危亡，众推其为首，慨然受任，整武备，立规章，垦荒蓄粮，抚亡恤存。遂建光复司，聚残民数万，倚天险抗邪祟，于末世绝境中竖起人族旌旗。司内尊称“司长”，流民皆唤“人王”，诚为灾变时期扛鼎擎天之巨擘。
——张去华撰
太阳依然炙烤着绵延的丘陵。欧阳千峰三人翻过又一道植被稀疏、裸岩遍布的山梁后，前方地势壑然开朗。一条依稀可辨的旧官道痕迹蜿蜒向西，道旁不远，几栋灰扑扑的建筑轮廓挨着一片枯死的林子，静静匍匐在午后炽白的天光下。
几乎同时，欧阳千峰与小德子脚步微顿，目光锁定了那处。
“管城驿站。”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确认。
管城，汴京西出之要冲。这驿站他们往日走镖或采办时都曾路过，虽不算大，却是东西官道上一处重要的歇脚补给点。二层的主楼，旁边是马厩和灶房，围成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此刻，驿站死寂
官道至此已彻底荒废，不见车马行人。驿站木制的院门半敞着，门轴断裂，斜挂在那里。院中一片狼借，散落着破碎的箱笼、翻倒的车架，还有几具早已腐烂发黑、爬满蝇虫的马匹尸骸，浓烈的腐臭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闻到。
更扎眼的是，院子里、主楼门口，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惨白身影在缓慢游荡。它们衣衫各异，有驿卒的号服，也有行商的短褂，此刻皆被同样灰败的颜色侵蚀，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欧阳千峰数了数，院内五个，主楼门口两个，还有一个在远处倒塌了半边的马厩旁徘徊。一共八个。
“清理掉，今晚在此过夜。”欧阳千峰低声道。连续疾行大半日，即便以他们此刻的体魄也需喘息，宋徽瑶更需要一个相对安稳的环境休息。驿站有墙有顶，若能肃清，比露宿野地强得多。
小德子点头，反手将背上包袱的系带又紧了紧，确保不会在动作中松脱。他左手顺势按在左侧腰间，拇指轻推剑格，“锵”的一声轻响，那双剑的其中一柄已滑出一截。
欧阳千峰没有拔剑。他微微屈膝，感受着四肢百骸中奔涌的、亟待释放的力量。
“走。”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如猎豹般蹿出，直扑驿站院门！
他们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院中游荡的那些东西尚未完全转过身，身影已至。
欧阳千峰率先闯入半塌的院门，第一个离他最近的刚嗬嗬着伸出灰白的手臂，他已侧身让过，右拳如锤，自下而上轰在对方下颌。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炸响，那东西整个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后仰，身躯直挺挺向后飞起，撞塌了院中一张早已朽烂的木桌，倒地不再动弹。
背上的铁箱随着他的动作猛然一荡，箱内的宋徽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但立刻死死咬住嘴唇。
欧阳千峰脚步不停，顺势前冲，左腿如鞭横扫，将侧方扑来的另一个身影拦腰踢飞，重重砸在土墙上，墙体簌簌落灰，那东西瘫软滑落。
与此同时，小德子已如鬼魅般切入另外两个怪物之间。剑光乍起，并不炫目，只有两道冷电般的弧线倏忽闪过。一个怪物捂着自己突然空空如也的脖颈跟跄后退，灰白浆液从指缝喷涌；另一个则被一剑贯穿眉心，剑尖自后脑透出寸许，旋即收回。
兔起鹘落，不过瞬息，院中五个已去其四。最后一个站在马厩旁的怪物似乎被惊动，嘶吼着冲来。小德子看也不看，手腕一抖，短剑脱手激射，“夺”的一声，精准钉入那怪物眼框，将其带得向后仰倒。
主楼门口的两个和闻声从门内蹒跚而出的最后一个，此刻才聚拢过来。但它们笨拙的动作在欧阳千峰与小德子眼中破绽百出。
欧阳千峰放下背负的铁箱，一步踏前，双手如铁钳般探出，分别扣住左右两个怪物的头颅，发力对撞。“砰”的一声闷响，两个头颅如同熟透的瓜般碎裂。
小德子则已闪至最后一个身后，短剑轻抹，那道惨白的身影便向前扑倒，颈后一道细线迅速扩大，渗出粘稠浆液。
从突入到战斗结束，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八个游荡的怪物已尽数倒地，院落重归死寂，只有浓烈的腐臭与淡淡的甜腥味交织弥漫。
欧阳千峰气息略促，并非疲惫，而是体内那股力量沸腾后的馀韵。他扫视一圈，确认再无危险，才转身提起铁皮箱。
“上楼。”
主楼内昏暗，积满灰尘，桌椅翻倒，一片劫后景象。楼梯吱呀作响，但还算牢固。二楼是驿丞和过往官员偶尔休憩的客房，共有五间，门扉或开或阖。
欧阳千峰选了最东头一间相对完整、窗户朝南的房间，将铁箱放下，打开箱盖。
宋徽瑶小脸有些发白，紧紧抓着箱壁边缘，显然方才剧烈的颠簸和外面的动静吓到她了。但看到欧阳千峰安然无恙，她稍稍松了口气。
“待在这里，别乱走。”欧阳千峰道，转身与小德子快速巡查了其馀四间房和整个二楼，确认空无一人，也无危险。
回到房间，小德子推开紧闭的北窗透气。窗户正对着驿站后院，那里原本有一小片菜圃，如今荒草萋萋，但依稀能看到些顽强存活的作物。
宋徽瑶趴在窗边，好奇地向下张望。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后院一角：“欧阳叔叔，你看！那是……薯蓣叶子？”
欧阳千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片半枯的荒草中，挺立着几簇心形的肥大叶片，藤蔓匍匐，正是山中常见的薯蓣。看来是驿卒往日种下的，灾变后无人打理，竟还有些存活。
欧阳千峰立刻道：“好东西”
“我去挖来”话完小德子纵身跳了下去。他很快在后院灶房旁的杂物堆里找到一把短柄的小锄头，虽已生锈，但勉强能用。
他走到那片薯蓣旁，蹲下身，用锄头小心刨开干硬的泥土，很快露出几段粗壮、沾满泥污的块茎。
就在他专注于挖掘，刚将一段薯蓣从土中撬起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迅疾、狠辣，直指其后心！
小德子全身寒毛瞬间炸起！那并非怪物迟钝扑击的风声，而是利器高速撕裂空气的锐响！
千钧一发之际，不及细想，他旋身拔刃，寒光一闪劈开疾箭。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金铁交击的鸣响在他身后尺许处爆开！
小德子借力向前扑滚，瞬间脱离原地，转身半跪，短剑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扫向袭击来处。
只见驿站后院倒塌了近半的土墙豁口处，空无一人。只有一支约两尺长的粗糙木杆箭矢，断成两截，掉落在离他刚才蹲踞处不远的地面上。箭镞是磨尖金属箭头。
有人埋伏。
小德子眼神骤然冰冷，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土墙豁口外那片枯死的林子，以及更远处起伏的丘陵。
二楼窗口，欧阳千峰的身影已然出现，目光沉凝地望向下方。
后院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