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传》
林阳,清泰二年正月生。武艺冠绝后周,横扫朝野,结怨甚深。终引众怒围剿,朝野死伤过半,其人遁去无踪。菌灾后,独守太行八百众,后率众归光复司。复单骑入汴京,直破禁宫巢穴,救芷而生还。天下称其“第一”。
——张去华撰
剑尖垂在身后,寒光未敛。
欧阳千峰打量着眼前这自称张猎户的男子。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是常年山风日头刻下的印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努力显得诚恳,但深处那抹锐利与警剔,藏不住。他握弓的手放松却不松懈,站姿看似随意,重心却稳,随时能发力后撤或攻击。
“误会?”欧阳千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里的冷意并未消减,“那你解释。”
张猎户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少侠,真是误会!我……我就是荥阳县外边张家村的一个猎户。前些日子,进山打猎,不知怎的,晕了过去。”他语速加快,带着浓重的乡音,“醒过来,天都黑了,赶紧回家。可到了村里……”他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低下去,“村里……没人了。屋子空着,我老婆,两个孩子……都不见了。地上……有血,还有……一些怪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我找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浑浑噩噩的,不知怎么就转到这官道附近,看见这驿站。本想进来找找有没有吃的,或者……有没有活人知道消息。刚到后院墙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还有……那些‘东西’的怪声。”他指了指驿站方向,“我摸到墙豁口,正好看见这位……”他看向已从屋顶轻巧跃下、走近几步但依旧持剑戒备的小德子,“看见这位在挖东西。我、我太紧张了!这世道……我见过人变成……变成那种样子!我分不清啊!以为又是……就、就放了一箭。我真的只是想自保,不是故意要害人!”
他的解释夹杂着惊恐、悲伤和急切,听起来倒不似作伪。尤其是提到“晕过去”、“村里没人了”、“怪东西”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神情,不象能伪装出来。
欧阳千峰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弓,箭已从弦上取下,插回背后的箭袋。弓是硬木所制,磨得光滑,弓弦是牛筋,保养得当,确实是山里好猎手用的家伙。他身上的兽皮坎肩陈旧但结实,粗布裤腿上沾着泥点和草屑,脚上靴子磨损严重。
“先回驿站。”欧阳千峰终于开口,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他侧身让开一步,剑虽挽在身后,却示意张猎户走前面。
张猎户连忙点头,很识趣地将长弓背到身后,双手略微抬起,示意自己无威胁,然后朝着驿站后院土墙豁口走去。小德子无声地跟在他侧后方,目光始终不离其背心要害。
欧阳千峰走在最后,三人保持着一个微妙而警剔的距离,穿过豁口,回到驿站后院,再经由灶房小门进入主楼,上了二楼。
宋徽瑶依旧躲在东头房间的窗边,小脸紧张地贴在窗缝后张望。看到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她稍稍松了口气,但没敢出来。
欧阳千峰进房,对宋徽瑶微微摇头,示意她安静待着。他走到靠墙放着的铁皮箱旁,将一直挽在身后的桃纹细剑抬起,“唰”一声,精准地插回绑在箱子侧面的黄桃木剑鞘内。剑身与剑鞘吻合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小德子也走了进来,反手将短剑归鞘,但手并未离开剑柄太远。他站在门口附近,堵住了出口,目光落在张猎户身上。
房间不大,一下子多了三个成年男子,显得有些拥挤。气氛依旧有些僵持。
欧阳千峰转向张猎户,简单道:“我叫欧阳千峰。”又指了指小德子,“他叫小德子。”
张猎户连忙拱手,姿态有些笨拙,显然是平常不常行这种礼数:“欧阳少侠,小德子少侠。小人张猎户,刚才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小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的弓法,可以。”
这话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探究。张猎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似是追忆,又带着点苦涩的傲气:“山里讨生活,就靠这个吃饭。年轻时……也曾射下过天上的大雕。”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雕凶得很,抓羊羔,村里没人敢惹。我追了它三天,在鹰嘴崖上,一箭从它左眼穿进去。”他说得平淡,但那一瞬间,眼中锐光闪过,仿佛又回到了山涯之上,与猛禽对峙的时刻。
“雕?”小德子眉梢微挑。
“恩,金雕,翅展比人还宽。”张猎户比划了一下,“那之后,村里人就叫我‘张一箭’。”他说着,眼神又黯淡下去,“可现在……村子都没了。”
话题沉重起来。欧阳千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明亮但已西斜的日头,道:“天色还早,但今夜在此歇息。”他转向张猎户,“你既然在此遇见,方才之事,算你无心之失。但这驿站是我们先清理的。”
张猎户立刻道:“明白,明白!欧阳少侠,我绝无他意!能有个遮风挡雨、没那些……东西的地方过夜,已是万幸。我、我可以守夜,打些野物回来,就当赔罪,也当借宿的酬劳,行吗?”
欧阳千峰看了小德子一眼,小德子微微颔首。多一个人守夜,确实能轻松些,尤其是此人箭术不凡,目力耳力想必也极佳。
欧阳千峰点头
张猎户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那我现在就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弄点吃的回来!这山坳里,这时候应该有野猪或者獐子活动。”他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等等。”欧阳千峰叫住他,“一起下去,收拾一下院子。”
三人又回到后院。那八具怪物的尸体还躺在原地,散发着异味。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动手,将它们拖到驿站外远处的洼地里,寻了些枯枝碎石草草掩盖。张猎户看到那些惨白扭曲的尸体时,脸色白了白,眼中恐惧与憎恶交织,低声道:“就是这些东西……村里……估计也是遭了这些……”
清理完毕,张猎户背起长弓,拎着几支箭,对欧阳千峰二人道:“我去去就回,最多一个时辰。若有情况,我学山鸮叫,三长两短,你们若有情况,口哨一长一短”说完,他身形一猫,便敏捷地窜出土墙豁口,消失在枯林边缘,动作轻快娴熟,确是好猎手的底子。
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回到二楼。宋徽瑶这才从里间走出来,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后怕。“欧阳叔叔,那个人……是好人吗?”
“还不知道。”欧阳千峰实话实说,“但暂时无害。今晚警醒些。”
小德子检查了房间门窗,又去其他几间房看了看,确保没有其他入口。欧阳千峰则从包袱里取出些豆饼,分给宋徽瑶和小德子,三人就着清水简单吃了些,垫了垫那持续烧灼的饥饿感。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驿站外远远传来一声闷响,象是重物倒地。片刻,张猎户的身影出现在后院,肩上竟扛着一头不算小的野猪!野猪脖颈处插着一支箭,箭矢深深没入,只留箭尾在外,显然是一击毙命。
他喘着气,将野猪扔在灶房外的空地上,抹了把汗,笑道:“运气不错,碰上一头离群的半大家伙。”
这身手和效率,再次印证了他绝非普通猎户。小德子下去帮忙,两人在灶房外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猎户随身的小刀和驿站找到的破刀,熟练地将野猪开膛破肚,剥皮卸肉。欧阳千峰则在院内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灶坑,捡来枯枝,点燃了篝火。
天色渐渐暗下,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篝火噼啪作响,上面架着几大块串在树枝上的野猪肉,油脂滴落火中,爆起阵阵香气,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气味,弥漫在驿站后院。这香气,在这末日般的荒野里,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奢侈。
宋徽瑶被允许下楼,坐在火堆旁稍远些的干净石头上,眼巴巴地看着烤得焦黄油亮的肉块,不住地咽口水。她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香的肉味了。
肉烤好了,张猎户先切下一大块烤得最好的后腿肉,递给欧阳千峰。欧阳千峰接过,分了一大半给眼巴巴的宋徽瑶,又切了一块递给小德子。张猎户自己也割下一块,大口啃嚼起来,吃得很快,但眼神不时扫向四周黑暗,依然保持着猎人的警剔。
一时间,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吃过东西,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饱足感,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暂时退去,连带着紧绷的精神也稍稍松弛。火光映照着几张沾着油光、神色各异的脸。
张猎户啃完了手中的肉,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家没了,人没了……这往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这么在山里乱转,也不知道能转到哪天。”语气里是深深的迷茫和疲惫。
欧阳千峰将一根柴枝扔进火堆,火星窜起。“我们去皇陵。”他说道,声音平静。
张猎户抬起头,看向他:“皇陵?那边……听说也乱了。少侠你们去那儿是?”
“试着找条活路。”欧阳千峰没有细说,反问道,“你既无去处,可愿同行?”
火光跃动着,映在张猎户那张被山风岁月刻满皱纹的黝黑脸庞上。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欧阳千峰沉稳的脸,小德子平静的眼神,还有旁边小口吃着肉、乖巧安静的宋徽瑶。这一路来的惊恐、孤独、绝望,似乎在这堆篝火旁,在这几个刚刚还剑拔弩张、此刻却分给他食物、邀请他同行的人身上,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或许是错觉的安稳。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夜色渐浓,篝火照亮驿站后院这一小片天地。远处山影幢幢,荒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