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衣》
后唐长兴元年八月生。少从军,戍边十载,勇悍绝伦,帐中悬敌牌千数,人称“千牌卒”。显德八年解甲归乡。后菌灾骤起,于阳城县军器监绝地血战,偶遇赵匡胤、欧阳千峰、小德子等,遂并肩突围,共赴嵩山。以其久历行伍、精通战阵、训导有方,光复司立,任总教头,操练士卒,整饬武备,司中战力为之大振。
——张去华撰
显德九年七月十三,午时前后。
烈日当空,灼烤大地,连林间的荫蔽也挡不住那滚滚热浪。众人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长途跋涉,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数次。张猎户走在最前,忽地在林木稀疏的边缘处停下脚步,身形微微伏低。
欧阳千峰与小德子几乎同时察觉,瞬间上前,分立其左右,顺着张猎户凝重的目光向前望去。
林外,约百步之遥,便是新郑驿站。
这驿站与昨日途经的管城小站截然不同。它雄踞于溱水北岸一片地势稍高的台地上,俨然一座扼守水陆要冲的坚固据点。浑浊的溱水在此拐弯,水流平缓,岸边搭着三段以粗大原木构筑的结实码头,缆桩上还拴着几艘蒙着厚重油布的货船,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残留着些许凌乱的抓挠痕迹,与干涸的深色污渍。
一条宽阔的官道自东而来,从驿站正门前的空场穿过,继续向西延伸。路面可见散落的断裂缰绳、倾倒的车辕,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变成深褐色的血渍,在烈日炙烤下龟裂起皮。道路两侧立着半塌的木制围栏,其上歪斜地插着许多削尖的、已然锈蚀的木桩,显然是为了抵御夜间可能从黑暗里扑出的东西。
驿站本身,是四栋颇为高大的三层砖木楼宇,沿着中轴线左右对称排布。墙体以夯土混合着碎铁筋浇筑而成,异常厚实,窗户狭小,装着粗厚的木栅。东侧两栋应是驻军所用,底层门窗最为厚重,隐约可见墙面上刻划的军籍编号;西侧两栋则供商旅歇脚,门框上尚缠绕着枯黄的艾草和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铃,但此刻,从一些门缝窗隙里,正隐隐飘出那股众人已十分熟悉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异味。
驿站北侧,是长长一排五座马棚,棚顶铺着防雨的厚茅草,支撑的立柱上缠着加固的铁链。此刻,马棚空空荡荡,只有几匹看不清毛色的牲畜骨架散落在角落,棚外干燥的泥地上,印着一些杂乱的、非人的巨大爪印。
最触目惊心的是驿站外围。一道约丈宽的壕沟环绕大半,沟底寒光隐现,埋着尖刺。夯土墙头,还能看到几架黑沉沉、已无人操作的强弩。然而,就在这看似严密的防御工事墙根下,赫然趴伏着几具扭曲变形、肤色惨白的尸骸,与众人这一路所见的怪物一般无二。而更多的、活着的同类,正在驿站内的空场上、房舍间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缓缓游荡。它们衣衫褴缕,大多是驿卒、兵丁或商旅打扮,行动迟缓,在烈日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灰白色泽。
张猎户眯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快速点数。片刻,他压低声音道:“空场上二十七个,东楼门口和墙根阴影里大概十一个,西楼那边……十二个。一共五十只上下。都在明处,没见着暗处藏的。”
小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晃动的身影,补充道:“都是普通的,没看见有那种……会爬的。”他指的是在汴京皇宫外遭遇过的、那种力量速度远超寻常的异类。
欧阳千峰沉默地观察着。这驿站规模庞大,结构坚固,若能清理出来,是极好的过夜甚至短期固守之所。而且看情形,此地曾有过有组织的抵抗(那些防御工事),沦陷时间或许不长,里面可能还留存着不少有用的物资。
但前提是,要清除这五十只怪物。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体内那股力量随之躁动,与胃中因持续消耗而再度升起的强烈饥饿感交织。他反手将背负的铁箱背带再次紧了紧,确保在剧烈动作时不会松脱。箱内,宋徽瑶似乎感知到气氛变化,屏住了呼吸。
“清理掉。”欧阳千峰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小德子身形已如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般掠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径直冲向驿站侧面一段壕沟较浅、且有倒塌土堆可借力之处。双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剑光在烈日下只闪过两道冷冽的弧线。
几乎同时,张猎户也动了。他迅速取下长弓,抽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瞄准的是空场边缘一个背对这边、正朝着西楼蹒跚而去的怪物。
“嗖!”
箭矢破空,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怪物的后脑。然而,就在箭镞即将命中之际,那怪物仿佛有所察觉,头颅极其僵硬地微微一侧。
“噗!”
箭矢没有落空,但也没有如预期般贯入要害。它斜斜地钉入了那怪物的左眼框边缘,粗糙的木杆箭身没入约莫半寸,便再也无法深入,卡在了那里。那怪物受此一击,整个身躯猛地一震,发出嗬嗬的怪响,迟缓地转过身,那只插着箭杆、灰白浆液缓缓渗出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箭矢袭来的方向,随即迈开蹒跚的步伐,朝着张猎户所在的林边走来。箭杆随着它的动作微微颤动,竟未能将其立刻毙命。
张猎户瞳孔微缩。他对自己箭术的力量和准头有足够自信,寻常野兽乃至穿着皮甲的人,这一箭即便不致命也足以重创。可这怪物……颅骨之硬,超乎预料。
就在这时,另一道更沉重迅疾的破风声响起!
欧阳千峰已然跃出。他没有象小德子那样选择迂回,而是背负铁箱,直接从正门方向发起了冲锋!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速度却快得惊人,身后扬起一溜尘土。冲刺途中,他右手向后一探,“铿”然龙吟,桃纹细剑已从箱侧剑鞘中拔出,剑身在炽烈阳光下流转着清冽寒光,剑脊上那个古朴的“雷”字篆文一闪而逝。
他的目标,正是空场上聚集最密的一处!
小德子此时已如鬼魅般翻过土墙,落入驿站院内。两个离得最近的怪物刚嗬嗬着转身扑来,他身形一矮,从两者之间闪过,双剑左右一分,冷电般的剑光掠过它们的脖颈。
“嗤!嗤!”
两颗头颅几乎同时离体飞起,灰白粘稠的浆液从断颈处喷涌,无头的躯体向前跟跄几步,颓然倒地。
欧阳千峰也杀入了怪物群中。他背负铁箱,身形却未见太多迟滞。面对正面张臂抓来的怪物,他不闪不避,手中桃纹剑自下而上反撩,一道完美的半月形寒光闪过,那怪物自胸口至头颅被斜斜劈开,残躯向两侧分开倒下。他脚步不停,侧身、旋腕、直刺、横斩……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剑锋所向,不是脖颈便是头颅。
桃纹剑的锋锐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怪物的肢体还是那异常坚硬的颅骨,在这柄陨铁神兵面前,都如朽木腐草。剑光过处,断臂横飞,头颅滚落。偶尔有怪物从侧后方扑近,他或是以远超常人的速度骤然移步闪开,或是干脆以后背的铁箱硬扛一记抓挠,铁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丝毫未损,反而将那怪物震得跟跄,随即被回身一剑了结。
张猎户站在林边,不断开弓放箭。他的箭依旧精准,每一支都射向怪物的眼窝、咽喉或耳后等看似薄弱之处。但除了极少数角度力度恰好穿透眼框深处的,大多只能造成一些创伤,延缓其行动,难以一击毙命。他亲眼看到一支箭射中一个怪物的太阳穴,却如同撞上硬木,弹飞开来。他脸色愈发沉凝,不再追求致命,转而以箭矢干扰、分割怪物,为场内两人创造更好的击杀机会。
小德子的战斗则是另一种风格。他身形飘忽,在怪物间穿梭游走,双剑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点向眼框、下颌连接处、后颈脊椎缝隙。他的剑更短,更利于这种近身险中求胜的刺杀。有时他故意引得几个怪物挤在一处,然后骤然从极刁钻的角度突进,双剑如旋风般绞动,瞬间清理一片。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五十只行动迟缓、仅凭本能扑抓的怪物,在两个拥有超凡体魄、神兵利刃且战斗经验丰富的人面前,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唯一的麻烦是数量稍多,需要时间逐个清除。
烈日无情地灼烤着血腥弥漫的驿站空场。惨白的残躯越来越多,灰白的浆液浸染了干燥的土地,形成一滩滩粘腻的污渍。甜腥腐臭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欧阳千峰一剑将最后一个挡在面前的怪物枭首,那颗头颅滚出老远,停在了一处台阶下。他持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汗珠滚落,但气息依旧悠长。体内力量奔腾后的馀热与饥饿感交织,更加强烈。他环顾四周,再无异动的身影。
小德子也停下了动作,站在西侧一栋楼宇的阴影里,双剑垂下,剑尖滴落着粘稠的浆液。他微微喘息,脸色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但眼神依旧清亮警剔,扫视着各个角落和门窗,确认没有遗漏。
张猎户也从林边快步走来,翻过壕沟,跳进院内。他看着满地的狼借,尤其是那些被干净利落斩断的头颅和躯体,再看向收剑而立、仅衣衫稍乱、背负重箱却恍若无物的欧阳千峰,以及气息已迅速平复、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的小德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知道这两人非常人,但亲眼见到这般高效、冷酷、近乎碾压的清理场面,冲击力依旧巨大。
驿站空场,暂时肃清。
烈日依旧高悬,炙烤着地上的血腥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