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奉令率队南下探路。循旧世官道,穿荆南,过黔中,历时两月馀,抵大理。昔年繁华,尽成鬼蜮。于西洱河近岸,见湖心岛有烟火痕迹。驾临时拼凑之木筏夜渡,果见幸存者十馀,困守破庙,外有上千普通蝉人环岛游荡,更有爬行蝉人一,伏于浅滩。遂定计:分兵引怪,于岛北狭窄处堆积枯枝败叶,泼洒所携火油,一举焚之。火攻奏效,灭普通蝉人无数。然爬行蝉人冲火而出,伍长陈七持刀迎上,缠斗十合,以身受创为代价,为弩手创造时机,三弩齐发,中其眼窝、咽喉,终毙之。是役,陈七殉。救出幸存者十名,皆面黄肌瘦。当即施以菌菇测试,十人皆无反应,确为免疫人。盘问其经历,岛中并无畸馀人。休整三日,携之返程。归途漫漫,粮秣渐匮,幸沿途猎得菌化野兔数只,方得支撑。记此,以念陈七之功,亦证天涯海角,犹存人族星火。”
------转运峰第三探索队队长记于返程途中
洼地中弥漫着血腥与尘土混合的气味。两具爬行蝉人巨大的尸体以不同姿势倒伏在地,暗沉粘稠的液体从它们的伤口汩汩流出,渗入干涸的土地。
欧阳千峰走到自己先前被甩飞时脱手的桃纹剑旁,弯腰拾起。剑身上沾满了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污渍,他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枯草,粗略擦拭了几下,寒光重新在剑身上流淌。他又走了几步,找到掉落在不远处的黄桃木剑鞘,同样拂去尘土,将剑缓缓归鞘。“铿”的一声轻响,剑身与鞘口严密吻合。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宋徽瑶。小女孩还瘫坐在草地上,小脸煞白,显然仍未从刚才的极度惊吓中完全恢复,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欧阳千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什么也没说,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宋徽瑶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欧阳千峰抱着她,走向张猎户摔倒的地方,沉声问道:“张猎户,没事吧?”
张猎户正由张自正搀扶着,尝试坐起。他左肩胛下方那个穿透伤看起来十分可怖,前后都在渗血,将衣服浸透了一大片。但他脸上却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些困惑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牵扯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开口回答,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淅:“无碍,无碍。看着吓人,其实……没啥疼痛感。就是觉得伤口那里麻痒得很,跟有虫子在里面爬似的。还有就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饿得慌,前胸贴后背那种。”
这感觉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太熟悉了。重伤之后,畸馀之身的自愈机制激活,消耗巨大能量,饥饿感便会汹涌而来。
欧阳千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正在给张猎户检查伤口的张自正,眉头微皱:“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过来了?”他的语气带着责备,也有一丝后怕。刚才若不是张猎户拼死一挡,张自正适时一拳,后果不堪设想。
张自正手上动作不停,撕开张猎户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狰狞的血洞,他看了一眼伤口深处,眼神微动,但没多说什么,只是从随身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一边熟练地处理,一边回答:“我们在官道那边,等了许久不见你们回返,又听见这边打斗声激烈,还有怪物的吼叫……实在放心不下。心想着,不管怎么样,哪怕帮不上大忙,能出点力,或者……万一你们需要接应呢?就让徽瑶趴在马背上,牵着马悄悄摸过来了。刚到这边林子边上,就看见那怪物扑向徽瑶……”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是我们冒失了。”
此时,被欧阳千峰抱着的宋徽瑶抬起小脸,眼睛还红红的,却带着一丝倔强,小声辩解道:“不怪张爷爷……是我,我说我能……我能大喊,吸引怪物,帮叔叔们的忙……”
欧阳千峰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严肃:“下次不许了。太危险。你的心意,叔叔们知道。”
这时,赵匡胤和小德子也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赵匡胤右手掌的贯穿伤已经被他自己简单撕下衣襟缠住,但血迹还在不断渗出。小德子左肩的伤口更深,皮肉翻卷,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匡胤走到小德子身边,将一直握在左手中的那柄寒梅短剑递还给他。小德子接过,右手微微一颤,但还是稳住了,将剑仔细插回自己左侧腰间那黑色鲨鱼皮剑鞘中。双剑终于再次并排归鞘。
小德子这才看向张猎户、张自正和欧阳千峰怀里的宋徽瑶,对赵匡胤正式介绍道:“赵将军,这几位是我们的同伴。这位是张猎户,箭法如神。这位是张自正,张太医,医术高明。这是宋徽瑶。”他又转向张猎户几人,“这位是赵匡胤,赵将军。”
赵匡胤虽然伤重疲惫,但气度依旧沉稳。他先是对张猎户抱了抱拳,由衷赞道:“张好汉的箭法,赵某佩服!方才那两箭,关键至极!”他又看向欧阳千峰怀里的宋徽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好可爱的娃娃,受惊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自正身上,微微颔首,“张太医。”
张自正已经初步处理好张猎户的伤口,闻言连忙拱手回礼:“老朽张自正,见过赵将军。将军英勇,今日方得亲见。”
赵匡胤听着这名字,觉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问道:“张太医……可是曾在太医院任职?赵某似乎有些印象。”
张自正点头:“正是。老朽灾变前在太医院供职多年,曾在殿前当值,远远见过将军几面。只是将军军务繁忙,未必记得老朽这微末之人。”
“原来如此。”赵匡胤恍然,能在这种情形下遇见旧识,哪怕是泛泛之交,在这末世之中也莫名让人多了一丝感慨。他看了看张自正,又看了看张猎户和欧阳千峰、小德子,心中对他们的组合和经历也产生了好奇,但此刻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
众人简单寒喧几句,气氛稍缓。但激战后的疲惫、伤痛,尤其是那股愈发强烈的饥饿感,迅速取代了短暂的松弛。
小德子走到那匹受惊后跑到不远处、正在不安踱步的深暗色菌马旁,从马背上取下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和布包——那是张自正他们从驿站带出来的剩馀食物和饮水。他提着袋子走回来,放在众人中间的地上。
没有人客气。欧阳千峰将宋徽瑶放下,让她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众人围拢过来,打开袋子。里面是烤好的已经冷硬的野猪肉、一些豆饼、肉干,还有几个装满清水皮囊。
食物很简单,甚至有些粗陋,但对于此刻饥肠辘辘、尤其是几个畸馀人而言,无异于珍馐美味。众人默默分食,连宋徽瑶也小口却急切地啃着一块肉干。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喝水的声音。食物迅速减少,但那股烧灼般的饥饿感,总算被稍稍压下去一些。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些许。张猎户的伤口在张自正的处理和他自身体质作用下,已经不再大量流血,只是麻痒感更明显。他试了试,虽然左臂还无法用力,但走动无碍。他起身,走到那匹菌马旁边,拍了拍马颈,安抚了一下这匹同样受了惊吓的牲口。然后,他动作利落地解下马鞍、缰绳,又将马背上还挂着的一个装有少许草料的小布袋也取了下来。
他拍了拍马臀,指了指官道来时的方向,低声道:“去吧,自己找活路。”
那匹菌马似乎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迈开蹄子,小跑着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洼地,很快消失在枯林边缘。
赵匡胤看着马匹离开,没有说什么。在这世道,一匹马固然珍贵,但带着它进入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并不方便。
“走吧。”赵匡胤沉声道,当先朝着皇陵土丘深处走去。其他人收拾好东西,跟在他身后。张猎户背着他捡回来的弓和箭壶,张自正背起药箱,欧阳千峰重新抱起宋徽瑶,小德子则背负着装有剩馀物资的包袱。
一行人绕过祭碑的残骸和石象生的碎片,穿过一片更加荒芜、只有低矮灌木和碎石的局域,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土坡下。这里立着一尊还算完整的石雕,雕的是一匹战马,扬蹄奋鬃,虽然表面风化严重,但形态依旧能辨。石马约莫半人高,底座与地面相连。
赵匡胤停下脚步,指着这尊石马道:“就是这里。”
小德子会意,走上前。他没有去推那沉重的石马本身,而是蹲下身,双手抵在石马底座与地面接缝处一个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用力向侧方推去。
一阵低沉的、石头摩擦的“嘎嘎”声响起。那看似与地面浑然一体的底座,竟然被缓缓推开了一条两尺来宽的缝隙!缝隙下方,不是泥土,而是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台阶,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这入口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走,入皇陵。”赵匡胤说着,率先侧身,从缝隙钻了进去。
其他人依次跟进。欧阳千峰将宋徽瑶放下,让她自己小心走下去,他紧随其后。张猎户、张自正、小德子也鱼贯而入。
进入信道后,空间略宽,但也只是一条向下的、坡度颇陡的甬道。光线从入口缝隙透入一些,勉强能看清近处。赵匡胤熟悉地从甬道墙壁上一个凿出的凹槽里,取出一支裹着油布的火把,又从怀里掏出火石和火绒。
几下敲击,火星溅落。
“噗”的一声,火把被点燃。跳跃的橘黄色火光瞬间驱散了入口附近的黑暗,照亮了脚下湿滑的青石台阶,以及前方深不见底、通往地底深处的幽暗甬道。火光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疲惫、警剔而又带着一丝绝处逢生般希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