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洛阳粮尽。原留守府衙内,尚有百馀人困守,多为旧吏、伤残军士及家眷。初尚有序,分粥度日。后断粮,食鼠雀,鼠雀尽,则剥树皮、掘草根。有数人夜潜出觅食,未归。五日后,衙内开始有人失踪。初疑逃散,后于后院枯井发现碎骨残衣,方知惨剧。幸存者相互猜忌,终爆发殴斗,死者十馀人。馀与三五同僚,趁夜缒墙而走,城中蝉人遍布,躲藏七日,方得隙出城。回首东都,火光零星,再无半分人气。呜呼,礼崩乐坏,人相食,地狱不过如是。”
------原洛阳留守府书吏绝笔于嵩山途中
黑暗,漫长的黑暗。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脚下不断向下延伸的湿滑石阶,和身后远处那持续不断、却因距离拉远而逐渐微弱的撞击与嘶吼声。火把的光芒在无边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丈的范围。每个人的呼吸都压抑着,脚步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混杂着心跳。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紧张中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赵匡胤脚步一顿,举高了火把。
在甬道前方极远处,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自然光。
那光点很小,如同针尖,但在这纯粹的黑暗甬道中,却显得如此醒目。
“有光!”张猎户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
“出口!”小德子确认道。
无需多言,众人精神一振,原本有些沉重的脚步立刻加快。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疾行而去。
光点逐渐放大,从针尖变成豆粒,再变成拳头大小……最终,显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轮廓。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外面是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
赵匡胤率先来到洞口前,小心地向外张望了片刻,侧身钻了出去。欧阳千峰将宋徽瑶递出洞口,交给外面的赵匡胤,然后自己也弯腰钻出。其他人紧随其后。
刺目的阳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众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待视线适应,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微微一愣。
他们身处一处峭壁的半腰。身后是坚实的山岩,那个圆形洞口就开在岩壁上,被几丛茂密的藤蔓半遮半掩,极为隐蔽。脚下是一条宽约三尺、由木板和粗大铁链搭建而成的古老践道,践道贴着峭壁蜿蜒向前,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呼啸着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抬头看,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偏西的天空,明亮的光芒洒在连绵的群山之上。他们进入地宫时是午后,此刻看来,似乎并未过去太久,仍是同一天的下午。
而就在他们对面,隔着不过二三十丈宽的一道险峻山涧,另一座山峰的峰顶平坦处,赫然矗立着一座庙宇。青瓦黄墙,飞檐斗拱,虽然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但主体建筑完好,在这荒山绝顶之上,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苍凉与宁静。
践道沿着峭壁,正好通向那座庙宇所在的山峰。
“走,去那边。”赵匡胤当机立断,指了指对面的庙宇。那显然是一个可以暂时歇脚、观察情况的好地方。
众人沿着践道小心前行。践道木板有些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铁链上也锈迹斑斑。山风很大,吹得践道微微摇晃。欧阳千峰紧紧牵着宋徽瑶的手,让她走在靠山壁的内侧。张猎户虽然左肩有伤,但步履依旧稳健。张自正则走得小心翼翼。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走完了这段悬空的践道,踏上了对面山峰的实地。一条青石台阶从践道尽头向上延伸,直通庙门。
庙门是厚重的木制,漆色早已斑驳脱落,此刻竟然敞开着一条缝。
赵匡胤在台阶下停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庙内寂静无声,但空气中似乎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朝小德子挥了挥前进的手势。
小德子会意,身形如同轻烟般飘上台阶,无声无息地贴近庙门,从门缝向内快速窥视了一眼,随即对下方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五到六”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示意里面有东西,但似乎并不警觉。
赵匡胤握紧红杀矛,迈步而上。小德子轻轻推开门,率先闪身而入。
庙内的庭院不大,铺着青石板,长满荒草。果然,五六只行动迟缓、皮肤惨白的普通蝉人,正漫无目的地在庭院中游荡,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迟钝地转过身来,嗬嗬叫着,朝门口挪动。
赵匡胤紧随小德子之后跨入庙门,目光一扫,已锁定目标。他手臂一振,红杀矛如毒龙出洞,暗红色的矛影一闪!
“噗!”
最前面一只蝉人的头颅被矛尖精准地贯穿,从后脑透出!粘稠的灰白浆液溅开。赵匡胤手腕一抖,抽回长矛,那蝉人软软倒地。
几乎同时,小德子的身影已经切入蝉人群侧面,寒梅双剑化作两道冷电,左刺右抹,两个蝉人咽喉中剑,嗬嗬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两三只蝉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赵匡胤的红杀矛再次刺出,又结果一个。小德子补上一剑,解决了最后一只。
战斗在数息之间结束。庭院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具倒伏的蝉人尸体。
欧阳千峰这才抱着宋徽瑶,和张自正、张猎户一起进入庙内,迅速关上了大门。
“清理一下,看看其他地方。”赵匡胤沉声道。
众人分头行动。庙宇确实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供奉神象的主殿,神象早已蒙尘倒塌,香案歪斜。后面是一个稍小些的后殿,似乎是僧人居住或存放杂物的地方。加之两侧的偏房,总共也就五六间屋子。
他们仔细检查了每一处角落,又发现了三四只躲在阴暗处的蝉人,均被快速解决。确认整个庙宇内再无威胁后,众人将总共八九具蝉人尸体抬到悬崖边,扔了下去。尸体坠落深谷,许久才传来隐约的闷响。
处理完这些,他们来到了西侧的一处偏房。这偏房看起来比主殿保存得更好,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青砖木结构,门楣上挂着残破的匾额,字迹模糊难辨,似乎是给远道而来的香客准备的宿处。
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摆着七八张方桌和条凳,角落里还有灶台和水缸,看起来曾是斋堂或简单的饭堂,积了厚厚一层灰。
二楼是几间客房,门窗完好,里面只有简单的床铺和桌椅,同样布满灰尘蛛网。
三楼则是一个更大的厅堂,摆放着一些蒲团和矮几,正面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两侧还有字迹模糊的对联。这里似乎是庙里议事或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众人将收集到的食物和水集中到了三楼的议会堂。食物主要是从驿站带出来的剩馀肉干、豆饼,以及在这庙宇厨房角落里意外发现的半袋发霉但尚且能吃的陈米、一些干瘪的菜蔬。水则靠几个皮囊和庙后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山泉补充。
东西不多,但省着点,勉强够七个人支撑两三日。
赵匡胤拿起一块坚硬的豆饼,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三楼里显得格外清淅:“今天我们在这里休整。大家都受了伤,需要恢复体力,也需要观察外面情况是否安全。”
张自正一边检查着宋徽瑶手臂上被张绣娘咬伤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没有恶化迹象,让他松了口气,重新换上干净布条包扎),一边问道:“明天呢?作何打算?”
赵匡胤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扫过众人:“明天一早,我们去嵩山。”
他顿了顿,解释道:“走西面的旧官道,虽然可能绕远,但相对平坦,沿途或许还能找到一些废弃的驿站或村落补充。途中会经过阳城县,那里旧时有朝廷的军器监,虽然如今肯定毁了,但说不定还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比如箭矢、工具,或者……关于那种白色怪物的更多线索。”他显然还记得欧阳千峰提到的、从爬行蝉人体内取“弦”的白发人。
嵩山。听到这个地名,欧阳千峰和小德子对视一眼。那里是山势险峻之处,或许是比皇陵更合适的避难所。张自正和张猎户也没有异议,在这完全陌生的恐怖世界里,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总好过漫无目的地流浪。
一时间,三楼的议会堂里只有众人咀嚼食物的轻微声响,气氛沉默却目标一致。
张猎户几口吃完自己那份食物,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并未完全消退。他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伤口麻痒,但似乎不影响右臂活动。他站起身:“我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回来,光靠这些干粮顶不住。”畸馀之身对食物的须求远超常人。
小德子也站了起来,他左肩的伤口同样需要能量恢复:“我去找水,再多备一些。顺便查看下山势和路径。”
赵匡胤点头:“我去把庙门和践道入口加固一下,做些简单的预警机关。”他看向欧阳千峰和张自正,“欧阳兄,张太医,你们且在此休息,照看徽瑶。”
欧阳千峰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时间调息,缓解连番激战和逃亡带来的疲惫。
众人很快分散开来,各自忙碌。张自正为宋徽瑶换好药,又检查了一下张猎户和自己肩上的伤,确认暂无大碍。宋徽瑶很乖,换药时一声不吭,只是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
做完这一切,张自正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靠坐在墙边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宋徽瑶却似乎没什么睡意。她轻轻走到三楼一扇朝西的窗户边。窗户的木格有些破损,但依然能看清外面的景色。夕阳将远处的群山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山涧里云雾升腾,归鸟投林。这宁静浩渺的山景,与下方践道的险峻、庙宇的破败、以及这一路经历的恐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趴在窗台上,小小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在想些什么。
欧阳千峰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走到楼下的小院里。院中荒草萋萋,一口古井井沿布满青笞。他靠着井台坐下,仰头看着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桃纹剑的剑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更短。
一阵轻轻的、带着稚气却异常清淅的歌声,从三楼的窗口飘了下来,顺着晚风,流淌在寂静的山寺院落之中:
“稚子行,意彷徨,不知故里在何方。
云漫漫,路长长,遥遥千里隔山冈。
风拂衣,尘染裳,家途原在足之旁。
抬望眼,低凝履,此身所至即吾乡……”
歌声悠远,调子简单,歌词里带着孩童对“家乡”的迷茫与追寻,却又在最后透出一丝无奈的豁达——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暂时的归处。
欧阳千峰听着,抚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三楼那扇透出昏暗光线的窗户,沉默了片刻,又缓缓低下头。
山风依旧,暮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