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之巅,风在此处也显得沉默。
这里并非最高处,而是一处朝东的缓坡,能望见远方铅灰色天穹下无尽延伸的、被统一称为“烬野”的苍白大地。坡上疏疏立着些石碑,大多已风化倾颓,字迹漫漶不清,与山岩同色。唯有一碑,较周遭显得略新些,亦更整洁。碑是青石所制,样式简朴,没有繁复雕饰,只在碑额浅浅刻了一束并肩的稻穗与剑纹。
碑上字迹,是工整的颜体。
爱妻宋徽瑶
爱夫欧阳千峰
合葬于此
下面,是两行小字,笔迹不同,更显遒劲沧桑,似以刀剑为笔,凿刻而成:
尘萦千野峰携稚,炬暖徽盟瑶共卮
卮共瑶盟徽暖炬,稚携峰野千萦尘
风声穿过远处嶙峋的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掠过石碑,拂动碑前站立者的衣角。
欧阳星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他微微仰头,目光掠过碑文,落在更远处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白之上。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碑座边缘一点新近沾染的浮尘。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宁静。他的手指划过那首回文诗的第一个字——“尘”,又在最后一个“尘”字上稍作停留。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清淅、毫无阻滞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平静,稳定,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感:
“星陨,发现了皇宫的母巢,速来。”
欧阳星陨拂拭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眉头蹙起,并非因为惊诧——这种通信方式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而是因为信息本身承载的重量。皇宫。母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在他心底激起沉重而冰冷的回响。
他保持着蹲姿,目光却从墓碑上抬起,投向东方。视线仿佛穿透了山峦与时间的障壁,落在那片遥远、深邃、吞噬了旧日文明最辉煌心脏的黑暗之上。那里,汴京。
片刻的沉默,只有风在嘶鸣。
他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碑旁的孤松。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右侧太阳穴上,肌肤下似有极细微的、非血肉的脉动一闪而逝。他开口,声音低沉,并非说给空气,而是通过那无形的网络精准传递:
“星陨收到。在旧皇城遗址集合。我预计一个时辰赶到。”
语毕,他放下手,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如实质的锐光。他转过身,走向墓碑旁一个半开的、以某种轻韧合金与鞣制菌革制成的箱子。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摞摞书册与笔记,纸质新旧不一,最上面一本,封皮是深青色的厚实皮革,上面墨字工整:《光复司欧阳千峰传》。编着者:张去华。
他将这本书,连同旁边几册明显更古旧、边缘蜷曲脆黄的《陈留劫馀录》手抄本、一叠用皮绳扎好的各类人物传记摘要,以及若干标注着不同年代与地点的探索笔记,一一仔细放入箱中。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这类脆弱历史载体的熟稔与珍视。
合上箱盖,扣紧搭扣。他将背带挎上肩,箱子贴合在背后,重量对他而言近乎于无。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并立的名字在青石上刻出的深深阴影,目光在那首回环不绝的诗句上停留了一瞬。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异常清淅的眼睛——
瞳孔,是凝定的十字星形。并非装饰,而是生理结构,幽深中心仿佛吸纳着四周微光,透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静。
没有再停留。他向前迈出几步,来到缓坡边缘。下方并非徒峭悬崖,而是层层叠叠、落差数十丈的错落岩壁与稀疏的枯死灌木。
他纵身跃下。
没有呼啸,没有尤豫。身体在空中舒展,并非垂直坠落,而是在岩壁凸起处几次精准至极的轻点、借力,每一次触碰都轻微得几乎无声,下坠的势能被他流畅地转化为向前向下滑掠的动力。衣袂在风中笔直向后,背着箱子的身影如同掠过峭壁的灰鹰,几个起落间,已从山巅降至山脚。
足尖触地,微微屈膝,卸去最后一点冲力,尘土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微澜。
他站在了“烬野”之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病态的苍白。这不是雪,也不是沙,而是厚厚堆积的、失去活性的菌骸与尘埃混合物,间或裸露着被侵蚀成怪异型状的黑色岩骨或扭曲的金属残骸。天空是压抑的铅灰,与苍白大地在视野尽头模糊交融,构成一个单调而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囚笼。
就在他前方约百步之外,有三道灰白色的身影正在徘徊。
它们体型魁悟,近乎常人的两倍高,肢体粗壮得不合比例,以近似犬类却更为笨拙的姿态匍匐移动,裸露的背部与四肢覆盖着厚厚的、板结的灰质角质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类似陈旧骨骼的光泽。头颅低垂,口部开合,滴落粘稠的浊液——正是旧时代文档中记载的“爬行蝉人”,曾经需要数名精锐畸馀人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剿灭的恐怖存在。
欧阳星陨的十字星瞳,微微收缩了一瞬。
几乎同时,那三只徘徊的爬行蝉人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庞大的身躯同时一僵,猛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它们那没有眼白、只剩漆黑孔洞的“眼框”,准确地对准了他。下一秒,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从它们那被菌丝彻底改造的丑陋头颅中散发出来——并非进攻的欲望,而是……恐惧。
最靠近的一只,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低吼,粗壮的后肢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另外两只也呈现出退缩的姿态,灰质角质层下的肌肉似乎在微微颤斗。
欧阳星陨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势。他只是原地微微一屈膝,脚下苍白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浅坑,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撕裂空气,直射而出!
速度太快,以至于百步距离仿佛不存在。
那道灰线径直贯穿了最先退缩的那只爬行蝉人。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极其短暂、锐利到刺耳的“嗤”响,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划过最坚韧的皮革。
灰线在怪物身后三丈处凝实,显露出欧阳星陨的身影,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落地姿态,右手向后斜伸。他背后箱子上方,那黄桃木色的剑鞘已然空置。
那只被贯穿的爬行蝉人僵在原地,一道细微的银亮光线从它头颅正中笔直延伸至胯下。紧接着,庞大身躯沿着这条光线无声地左右分开,轰然倒地,断面光滑如镜,灰白的内质缓缓蠕动,却没有多少液体溅出。
另外两只爬行蝉人似乎被这瞬杀的恐怖彻底震慑,竟发出刺耳的尖啸,转身欲逃。
欧阳星陨没有回头。
他反握剑柄的右手手腕,只是极轻巧地向左一横。
手中那柄清光潋滟、剑脊隐有古篆“雷”字的桃纹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至几乎看不见的弧形光痕。
光痕掠过两只正欲奔逃的怪物脖颈。
两颗硕大、狰狞的头颅无声地脱离躯干,向上抛起尺许,再沉重地砸落在地,滚动两下,不动了。无头的躯体又向前跟跄了两步,才推金山倒玉柱般砸起一片菌尘。
从跃出到三怪伏诛,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欧阳星陨垂下手,腕部微振,剑身上未曾沾染半分污秽。他反手,“铿”一声清越鸣响,长剑精准归入背后鞘中,严丝合缝。
他站在原地,十字星瞳扫过三具迅速失去活性的残骸,眼神无波,如同拂去肩头尘埃。然后,他抬起手,食指与拇指扣入唇间,吹出一声清亮短促、极具穿透力的唿哨。
哨音在山脚与苍白原野间回荡。
片刻,蹄声由远及近,迅疾如鼓点。一匹通体毛色深灰近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从一片低矮的石化灌木丛后奔出,直冲而来。它体型匀称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奔跑时脖颈高昂,眼神灵动——正是经过百年选育、与菌毒达成完美共生、保留并强化了速度与耐力的“菌马”。
骏马奔至欧阳星陨身前,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欢愉的嘶鸣,稳稳停住。
欧阳星陨没有踩镫,只是轻轻一跃,身体便如一片落叶般飘起,稳稳落在光滑的马背上。菌马在他落下的瞬间微微调整重心,仿佛与他心意相通。
他挽住缰绳——并非皮索,而是某种柔韧的菌丝与纤维编织物。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深处,旧日皇城所在的方向。
马儿开始小步慢跑,逐渐加速,四蹄踏在菌骸大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噗噗”声,扬起一线细细的苍白尘烟。
风迎面而来,吹动他额前发丝向后飘扬。漫长的旅程刚刚开始。
欧阳星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探向背后,打开了合金菌革箱的顶盖,从码放整齐的书册最上方,精准地抽出了一本。
书很厚,封皮是某种深褐色、带有细密鳞片状纹路的鞣制皮料,厚重而坚韧。封面中央,是四个以银丝镶崁、笔力沉雄的大字:
《光复天下》
下方一行小字:本书详载菌灾元年至菌灾百年事略。
他手腕一翻,就着骑马颠簸的节奏与掠过书页的风,用拇指拨开了封面。
扉页上,是工整的馆阁体墨字:
光复司存世录凡一百卷
司历诸般要务、人物列传、地理探索、疫病观察、技术革新、外族交涉等事,皆录于此。
本书历经张去华、欧阳晨等,凡三代笔政,汇集编篡,以资后来。
欧阳星陨的目光在“欧阳晨”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欧阳晨……”他低声自语,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这不是我太爷爷的名讳么。”
指腹无意识地在那名字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通过纸张,触碰到百年前那位执笔人的温度与心血。
他没有停留,手腕再动,书页簌簌翻过扉页与序言。
第一页,正文,开始了。
最顶端,是纪年与标题:
菌灾纪元元年(旧历显德九年)七月十四至七月廿三
下方,墨迹苍然:
显德九年七月十四,皇陵之役毕。欧阳千峰、赵匡胤、小德子、张猎户、张自正、宋徽瑶等六人,携史忠毅(彦超)遗兵,自庆陵密道出,北走具茨山。是夜,暂栖古庙,定议西行,赴嵩山……
书页上的字迹在颠簸的视野与苍白的背景中微微晃动。欧阳星陨的目光沉入那由墨迹构筑的、已然凝固的时光之河。
身下,菌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化作一道灰色的箭影,刺向烬野深处。
身后,嵩山与那碑,渐渐隐没于铅灰的天色与苍茫的地平线。
前方,是旧日的皇宫,是孕育一切噩梦与终结的母巢,是等待了百年的对决,也是《光复天下》未曾写尽的、属于“现在”与“未来”的新章。
风更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