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龙吟研究院一号会议室内。
长桌上摊满了图纸。
旁边立着三块白板,已经写满了公式和草图。
空气里飘着咖啡、油墨和……泡面的味道。
王浩蹲在墙角泡他的第三碗老坛酸菜,边倒热水边嘟囔:
“我说咱们都要到聚变能源时代了,能不能把会议室的自助餐标准提一提啊?”
“至少加个卤蛋啊。”
“吃你的吧。”陈光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
“烛龙已经把昨晚论坛那个高中生的气动模型跑了一千遍模拟,出来的结果很有意思啊。”
李阳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画的飞船轮廓发呆。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五分钟了。
“老李,你卡壳了?”赵开源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我在想……”李阳用马克笔在飞船侧面画了个小圈。
“机甲是人形的,因为要模拟人体运动,要适应复杂地形,要用手做精细操作。”
他又在飞船主体画了个大圈:“但飞船是流线型的,为了减少阻力,为了优化气动,为了能飞起来。”
笔尖在两个圈之间来回移动。
“可蓬莱要同时做这两件事。”李阳皱眉。
“它要能在大气层里像航母一样起降战机,又要能在太空里当移动基地。”
“这两个要求……有点互相矛盾啊。”
封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
“所以我们需要换个思路。”他把帖子复印件放在桌上。
“那个高中生说的其实很有道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固定翼和人形之间二选一呢?”
王浩端着泡面凑过来,瞄了眼帖子:“仿生扑翼?封哥,这玩意儿不就是大型扑棱蛾子吗?”
“咱要造的是空天母舰,可不是昆虫博物馆啊。”
“你看完再说。”封言指着帖子里的草图。
“他研究的不是扑腾翅膀,而是鸟类起飞时翅膀产生的涡流控制机制。”
“简单说,鸟能垂直起飞然后快速转入平飞,靠的不是蛮力,是精妙的气动设计。”
陈光适时调出模拟动画:“烛龙根据他的模型做了优化,结论是,如果我们设计一种可变体机翼的话。”
屏幕上出现一个机翼截面。
在低速状态下,翼面展开,表面泛起复杂的涡流图案;
速度提升后,翼面自动收缩,变成流线型。
“在不同飞行阶段,机翼可以改变形状和气动特性。”陈光推了推眼镜。
“垂直起降时,它产生大量涡流提供升力,超音速巡航时,它又变得光滑减少阻力。”
李阳眼睛亮了。
他抓过一张空白图纸,开始快速勾勒。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声响。
三分钟后,一张全新的设计草图出现。
主体还是流线型飞船,但在舰体两侧,增加了四组可折叠的巨型翼面。
每组长约四十米,收起时贴合舰体,展开时像鸟类的翅膀。
“不止这样。”李阳越画越快。
“配合矢量推进阵列,浩子,你的推进器能微调喷口角度吧?”
“那必须滴啊!”王浩把泡面碗一放。
“七十二台引擎,每台都能独立偏转正负十五度!你要跳舞我都能给你编套动作出来!”
“那就行了。”李阳在翼面和推进器之间画上连线。
“起飞时,翼面展开产生涡流升力,推进器垂直向下;”
“转入平飞时,翼面逐步收缩,推进器转向后喷;”
“太空环境下,翼面完全收起,推进器提供轨道机动推力。”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种光封言很熟悉,三年前在仓库里,李阳第一次展示铁狼原型机时,也是这种眼神。
“这设计……有点意思啊。”赵工凑过来。
“但这关节结构得有多复杂?展开收缩几千次,疲劳问题怎么解决?”
“用咱们的自生长材料。”封言说。
“赵工,你上周不是说新批次的自修复涂层能在微观裂纹出现的瞬间就自动修复吗?”
“那是实验室的数据!”赵工瞪眼。
“但真要上这么大尺寸的,我得先做实物测试才行!”
“那就测。”封言拍板。
“给你三天,造个缩小版的可变翼模型,放到风洞里吹一千个小时,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
赵工嘟囔着年轻人就会压榨老头,但手已经诚实地开始记材料清单了。
“气动问题算解决了。”海军派来的技术顾问,一位姓张的舰船设计师开口。
“但推进系统呢?这么大的舰体,要垂直起降,推力得有多大啊?”
王浩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蹦到白板前,抓起红色马克笔,画了个极其粗暴的示意图,舰体两侧,密密麻麻排满了小圆圈。
“简单!一边三十六台,两边一共七十二台青云火箭引擎的聚变改型!”王浩笔一挥。
“分布式布局,每台推力八百吨,总推力——”他在旁边写了个数字:吨。
“五万七千六百吨。”张设计师倒吸一口凉气。
“这都够把蓬莱推到平流层了。”
“而且安全!”王浩得意洋洋。
“坏十台都不影响飞行,坏二十台还能保持基本机动,维修也简单,哪台坏了就拆哪台换,模块化设计!”
陈光冷静地泼冷水:“七十二台引擎同步控制,毫秒级偏差就会导致舰体扭转应力超限,你想过控制算法多复杂吗?”
“所以才要你来啊光仔!”王浩搂住陈光肩膀。
“让烛龙-2直接控制,ai的响应速度比人类快一千倍。”
“你做个多层冗余的控制系统,主控挂了有备用,备用挂了还有应急……”
“我已经在做了。”陈光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三层防御系统也需要同步设计,外层激光拦截用定岳升级版,功率提升三倍;”
“中层电磁护盾用玄武能源直接驱动,能硬抗战术核弹头;”
“内层是主动诱饵系统,ai控制的微型无人机群,可以模拟舰体信号,干扰来袭导弹。”
他在白板上列出数据:“初步计算,全功率运行时,防御系统能耗占舰船总输出的27。”
“但考虑到玄武核心的供能能力,这个比例可以接受。”
赵开源这时才开口,他一直埋头算账:
“四台玄武-聚变核心并联,理论总输出功率是单台的六点四倍,因为并联有协同效应。”
他调出计算界面:“如果按刚才所有系统的能耗需求叠加……蓬莱全功率运行,续航时间大约是——”他敲下回车。
数字跳动:小时。
“四百五十天。”赵开源说。
“而且这是‘全功率’,包括推进、防御、舰载机弹射、生活系统全部满负荷运转。”
“如果只是巡航状态,续航可以延长到十年以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十年……”张设计师喃喃道。
“那这艘船出海,真的可以不用回来了,至少在能源上,不需要。”
“但人需要啊。”赵工突然说。
“小伙子们,你们光算机器,不算人了?”
“这么大的结构,在地面造完该怎么上天?你打算用多大火箭发射?还是说……”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太空组装。”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蓬莱长三百八十米,最宽处八十五米,空重预估八万两千吨。
现有任何火箭都运不上去,就算青云可回收火箭也不行,因为运力不够。
“只能模块化。”李阳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分三大模块建造:舰艏、舰体、舰尾。”
“每个模块控制在百米以内,重量不超过三万吨。”
“用改进型青云重型版分批发射,在天工轨道造船厂组装。”
“对接精度呢?”赵工追问。
“三百米长的东西,在太空对起来,差一毫米都是大事。”
“用司辰机械臂的升级版。”陈光调出设计图。
“十二台巨灵神机械臂,每台长一百五十米,末端定位精度01毫米。”
“配合激光测距和烛龙实时校正,应该可行。”
“应该?”赵工摇头。
“老头子我干了一辈子装配,知道应该和肯定差多远。”
“这事儿,得先做地面全尺寸模拟,用真实机械臂,在真实重力环境下练熟了,再上天。”
封言点头:“赵工说得对,模拟测试列入第一阶段计划,给你们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王浩叫起来,“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看见真船啊?”
“浩子。”封言看他,“你想快点看见船,还是想看见船在天上散架?”
王浩闭嘴了。
设计会开到中午,初步方案基本成型。
李阳画出了第一版整体轮廓,王浩搞定了推进阵列布局,陈光列出了防御系统清单;
赵开源算清了能源账,赵工提出了十三处这个结构在实际装配中会出问题的细节。
午饭是食堂送来的盒饭。
大家围着长桌边吃边继续吵,不对,是继续讨论。
王浩扒着饭,突然眼睛一转:“对了封哥,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给蓬莱装个特别牛的功能怎么样!”王浩放下筷子,抓起笔画草图。
“你看,舰艏这里,设计个可弹出的巨型机械拳!”
“平时收在装甲板下面,需要的时候,突然弹出来,蓄力一击!”
他画了个夸张的拳头,比例大得离谱:“砰!一拳干碎敌舰!这叫什么?物理说服模块!”
李阳正喝汤呢,差点呛到。
他默默放下碗,拿起橡皮擦,走到白板前,在王浩期盼的目光中……
面无表情地把那个拳头擦掉了。
“哎哎哎!李哥你干嘛!”王浩惨叫,“多酷的设计啊!”
“丑。”李阳只说了一个字。
“而且浪费结构重量。”陈光补刀,“有这个空间,不如多装两组激光发射器。”
“你们不懂暴力美学啊!”王浩痛心疾首。
封言笑了:“浩子,你要真喜欢拳头,等蓬莱造好了,你可以在舰桥上放个拳击沙袋,每天练练。”
午饭在笑声中结束。
下午继续完善设计。
到傍晚六点,第一版概念图终于出炉。
投影屏幕上,三百八十米长的银灰色舰体缓缓旋转。
流线型的主体,两侧是收起的可变翼,舰体上下分布着整齐的推进器阵列。
舰艏呈锐利的楔形,舰尾有四个主推进喷口。
甲板上标注着机甲弹射区、战机起降区、激光防御塔的位置。
最上方是一行字:“空天母舰蓬莱——概念设计v10”。
“这只是开始。”封言看着屏幕。
“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把这张图变成十万张工程图纸,变成几百万个零件,变成一艘真正的船。”
王浩举手:“封哥,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等蓬莱造好了……我能给它起个小名吗?”
“……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它大鹏!”王浩眼睛发亮,“鲲鹏展翅,扶摇九万里!多霸气!”
陈光推眼镜:“按照命名规范,军用舰船只能使用官方命名及代号。”
“但如果你坚持,可以在私人场合使用非正式称呼。”
“那就这么定了!”王浩拍大腿,“以后私下我就叫它大鹏号!”
李阳看着概念图,突然轻声说:“三年前,我造的第一台机甲,只能走三步。”
“现在我们要造这个……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已经不是梦了。”赵工拍了拍他肩膀。
“图纸也都有了,剩下的就是干活了,老头子我起码还能再干十年,足够看到它飞起来了。”
窗外,天色渐暗。
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在研究院的加密服务器上,蓬莱项目的第一个文件夹已经建立。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概念设计图,和那个高中生的论坛帖子截图。
帖子最后那条回复,来自id伯乐的邮箱地址,此刻正静静躺在招募系统的待处理列表里。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设计团队还要再熬一会儿。
因为从图纸到现实的路,总是从这样的夜晚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