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工,您要不……歇会儿?”助理小刘端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问。
“这都盯了一宿了。”
“歇什么歇。”赵工头也不抬。
“你看这儿,第三十七次热循环后,晶界这儿开始出现微裂纹了。”
小刘凑过去看。
显微镜下,暗灰色的金属表面,一道比头发丝细千倍的裂纹正在缓慢延伸。
模拟的是空天往返时最严苛的热冲击环境。
“可咱们的龙鳞-耐热型已经是目前最顶级的材料了。”小刘叹气。
“耐一千八百度长期,短期两千二。可蓬莱设计要求是三千度循环一千次不失效……这差得还有点远啊。”
赵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条裂纹。
他想起昨天李阳拿来的设计图。
可变翼的关节部位,热负荷最高;
推进器喷口周围,温度梯度最大;
舰艏再入大气层时,表面温度能达到三千五百度,那已经是太阳表面一半的温度了。
现有的材料,根本撑不住。
“赵工,您的电话。”另一个助理举着手机进来。
“您孙女打来的,说您已经两天都没回家了。”
赵工愣了愣,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个六岁小女孩的笑脸,扎着两个小辫子。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再不回家,家里的金鱼都要饿死啦!”
赵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爷爷忙完就回。让你妈先喂鱼。”
“那你忙什么呀?”
“忙……”赵工看了眼显微镜,“忙给大船造不会破的壳子。”
“船壳子怎么会破呢?我折的纸船都不会破!”
“因为爷爷的船可是要飞上天呀。”
“哇!会飞的船!那爷爷加油!”
电话挂了。
赵工把手机递回去,继续盯着裂纹。
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纸船?
不,是更加久远的东西。
“小刘。”他突然开口。
“我老家那镇子,有座宋代的石桥,你知道吧?”
“啊?知、知道……可那跟材料有什么关系?”
“那桥都八百年了,洪水冲过,地震震过,石头都风化了,可它现在还在。”赵工站起来,掐灭烟袋。
“我刚突然想起这个,因为修桥的老师傅,在石头缝里灌了糯米灰浆。”
小刘眨眨眼:“糯米……灰浆?”
“糯米煮成浆,混着石灰和黏土,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而且有意思的是。”赵工眼睛发亮。
“那玩意儿会自动愈合。石头裂了,雨水渗进去,灰浆里的成分就会重新反应,把裂缝填上。”
他抓起外套:“走,回我老家一趟。现在就去。”
“现在?这可是凌晨四点啊!”
“材料可等不起!”
三个小时后,赵工就已经蹲在了老家镇子外的古桥下。
桥墩上青苔斑驳,石缝里确实能看到灰白色的填充物。
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桥头打太极,看见赵工,乐了。
“卧槽!这不是老赵吗?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在京城搞大项目吗?”
“回来取取经。”赵工指着桥墩。
“王伯,这桥的灰浆配方,您还知道不?”
打太极的王伯停下来,擦了擦汗:“配方?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不过我爷爷当年修桥时留了本笔记,还在我家阁楼吃灰呢。你要看不?”
“看!”
半小时后,赵工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手都在抖。
笔记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配图看上去还是比较详细的。
不仅有糯米灰浆的配方,还有各种修补技法:
有加蛋清增加韧性的,加猪血提高抗冻性的,还有加某种草汁促进再生的……
“这可不是简单的配方啊。”赵工喃喃,“这可是一套完整的自修复材料体系。”
小刘凑过来看:“可这都是些古代的土法……咱们能用上吗?”
“土法才是最聪明的。”赵工小心地翻页。
“古人不知道什么纳米技术,但他们知道怎么让材料活起来。”
“你看这段,新浆补旧缝,三日可弥合,雨润则愈坚。”
他突然抬头:“走,回实验室!我已经有思路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材料实验室进入了疯狂状态。
赵工把古代配方和现代纳米技术结合了起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为什么不直接在材料里埋入修复种子呢?
“就像人体受伤后,血小板会聚集到伤口,形成血栓止血。”他在白板上画示意图。
“我们在材料基体里分散纳米级的修复胶囊。材料出现裂纹时,胶囊破裂,释放出修复剂和催化剂。”
“修复剂填充裂缝,催化剂引发聚合反应……裂缝就自己长好了。”
理论上是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修复效率仅仅只有12。
胶囊分布不均匀,不是有的地方太密了,就是有的地方没有。
王浩来串门时,看到实验室里堆满的失败样品,都乐了:
“赵工,您这造的不是材料,是巧克力豆吧?还是没拌匀的那种。”
赵工瞪他:“那你来拌?”
“我来就我来!”王浩撸袖子。
“不过您得答应我,等材料搞定了,先给我做个聚变推进器的耐热内衬,要能扛五千度的!”
“你先解决这个拌不匀的问题!”
没想到这个王浩还真有办法。
他跑去机械组借了台已经退役的铁狼机甲,拆下它的混合搅拌臂,改装成了材料搅拌机。
机械臂有着多组分支,能模拟最复杂的运动轨迹。
“看好了!”王浩启动机器,机械臂以多个角度旋转、抖动、翻滚。
“这可是我研究做烟花时总结的三维混沌搅拌法!保证每个纳米胶囊都可以均匀分布!”
别说,还真有用。
第二批样品,修复效率就提升到了47。
当第十批样品出来时,小刘拿着检测报告,手都在抖:
“赵工……修复效率,已经到了952了。而且……而且修复后的强度,比原材料还要高3。”
赵工抢过报告,一字一句地看。
然后,他慢慢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轻声说:“成了。”
极限测试安排在周五。
样品被送进模拟舱,程序设定:三千度高温、五十兆帕压力、每分钟一次的热冲击循环。
目标:一千次循环不失效。
监控屏幕前围满了人。
李阳来了,陈光来了,王浩端着盒饭蹲在墙角,赵开源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数据。
“开始。”
温度曲线飙升。
样品表面迅速变红、变亮,像一块烧红的铁。
但高温只维持了三秒,然后就骤降至零下二百度的极寒。
模拟从大气层再入到太空低温的瞬间切换。
一次循环。
十次。
一百次。
三百次。
五百次。
七百次。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材料表面的微观图像。
裂纹依旧会出现,但在出现的瞬间,就会有微小的愈合流从裂纹两侧渗出。
像伤口长出新肉一样,把裂缝填平,整个过程在毫秒级间瞬间完成。
“第八百次循环了。”,“修复剂剩余储量67,催化活性无衰减。”
“第九百次……”
“第一千次。”
实验舱停止运行。
样品被机械臂取出,放在检测台上。
外观几乎没变,还是那块暗灰色的金属板。
但检测数据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这玩意儿……”王浩咽了口唾沫,“能用到太阳系毁灭吧?”
“它有自己的寿命。”赵工终于笑了,“但至少,让蓬莱用一辈子是足够的。”
他走到样品前,拿出随身带的小刻刀。
在样品角落,他小心翼翼地刻下三个小字:赵小雨。
这是他孙女的名字。
“赵工,您这是……”小刘问。
“留个念想。”赵工收起刻刀。
“等蓬莱上天了,等小雨长大了,我就可以告诉她:看,爷爷造的东西,可是能飞到星星那么远。”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浩突然大喊:“我要发朋友圈!不对,发内网!这么牛逼的材料,必须起个霸气的名字!”
“要不叫自生长纳米复合材料吧。”陈光推眼镜。
“太土了吧!”王浩反对。
“得叫……龙鳞-太空型!龙有逆鳞,触之则怒。咱们这材料,破之则愈!多帅啊!”
李阳点头:“就叫这个吧。”
赵工也没反对,只是又点了根烟,看着那块刻了名字的样品。
三天后,一段十五秒的视频在龙吟内网流传开来。
画面是材料自我修复的微观过程,配文很简单:“龙鳞-太空材料测试实录,循环一千次后的状态。”
不知谁手欠,把视频转到了外网。
两小时后,某国际材料学期刊主编发推:
“如果视频是真的,这将是本世纪材料学最重大突破之一。但……我更倾向于是cg特效。”
龙吟研究院的官方账号,在下面回复了三个字:
“欢迎来看。”
附了一个地址:龙吟研究院材料实验室对外开放日,下周一下午两点。
这条回复被转发了七万次。
王浩刷着手机,乐得不行:“赵工,您要成名人了!下周开放日,肯定有一堆老外跑来,想摸咱们的样品!”
“让他们摸呗。”赵工正在画蓬莱主梁结构件的加工图纸,“反正摸坏了他们可赔不起。”
“那倒是,这一小块就值一栋楼。”王浩凑过来。
“赵工,第一批生产什么时候能开始?”
“模具已经在做了。”赵工指了指车间方向。
“全自动化生产线,一天能生产够造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材料。不过……”
他顿了顿:“蓬莱的第一块主梁结构件,我要亲自监工。”
周五傍晚,材料车间。
巨大的熔炼炉前,赵工穿着防护服,盯着控制屏。
炉内温度显示:四千八百度。
特殊配比的原料正在里面熔融、混合、反应。
“成分检测正常。”
“温度梯度在控制范围内。”
“浇铸准备——三、二、一!”
熔融的金属液流入模具,那是一个长三十米、宽五米、高两米的巨型模腔。
浇铸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车间里弥漫着特殊的热浪和淡淡的光晕。
冷却用了六小时。
周六凌晨,模具打开。
银灰色的巨型构件缓缓露出真容。
长三十米,重五百吨,表面有着细腻的鳞状纹理。
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泛着类似珍珠的光泽。
“起吊。”
五百吨的巨型构件,却被起重机轻松吊起。
因为它比同体积的传统材料都要轻了40。在空中缓缓旋转时,就像一条沉睡巨龙的脊骨一样。
赵工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他想起那座八百年的古桥,想起爷爷留下的笔记本,想起孙女电话里的笑声。
然后他低头,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点开了蓬莱结构图的下一页面。
主梁有了。
接下来,就该造肋骨了。
而在车间外,夜色中,一架伪装成民用无人机的侦察设备,正悄悄调整焦距,试图拍摄车间内的画面。
但它不知道的是,早在三小时前,烛龙系统就已经锁定了它。
控制中心里,陈光看着监控屏幕,推了推眼镜。
“记录坐标,反向追踪信号源。”他轻声说。
“然后……给它的控制系统发个温馨提示。”
无人机突然失控,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朝着地面上一个正在施工的化粪池,直直栽了下去。
噗通。
水花很小。
陈光关掉监控窗口,继续做着蓬莱防御系统的算法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