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的突破,如同在沉闷压抑的战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却足以让一小撮人心湖难平。
首当其冲的就是受伤,躺在床上,内劲恢复缓慢的叶天。
“这不科学”叶天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草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帐篷顶,语气里满是不解、不服,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凭什么?
他叶天,夜棘玄殿殿主,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是实打实用血汗和伤疤换来的。多少次力竭倒地,多少次濒死复生,才磨砺出这一身宗师中期的修为和强悍战力。
江北辰那家伙呢?之前确实也够拼,宗师中期也是硬桥硬马打出来的,没得说。可这次肋骨断了三根,内腑震荡,按理说没个把月下不了床,更别提精进了。结果呢?睡一觉!就他妈睡了一觉!醒来伤好了,境界还“噌”一下蹦到后期了!
“怪梦?像他爹?”叶天把草茎嚼得稀烂,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却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别扭劲。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对旁边正在擦拭短刃的暗星问道:“暗星,你爹给你托过梦没?比如在梦里传你个百八十年的功力啥的?”
暗星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家殿主一眼,眼神里清楚地写着“殿主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然后摇摇头,继续擦刀。
“啧,没劲。”叶天重新躺回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翻腾。
江北辰有个“疑似不是这个世界”的神秘老爹,能在梦里送来突破大礼包。那他叶天呢?他爹?
记忆里关于父亲的片段,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只记得是个很高、很沉默的背影,在他还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记事的时候,就把他往那个空荡荡、没什么人气的“家”里一放,留下一些钱和基本生活物资,然后就再没出现过。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仿佛人间蒸发。
母亲?从未见过,也从未听父亲提起。其他亲人?更是一片空白。他就是一个人,像野草一样,在那个冰冷的房子里自己摸索着长大,后面被拐卖,在域外带着叶筱萱一步步闯荡出来的。
从小到大,他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欺负,多少次夜里因为饥饿或寒冷蜷缩在角落那个所谓的“父亲”,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更别说托梦了。
“难道”叶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又带着点酸楚的念头,“老江他爹,才是亲爹?我爹该不会真是充话费送的吧?或者,其实我是捡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一阵恶寒。
不行!凭什么江北辰能开挂?自己就不行?万一呢?万一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爹,其实也是个隐藏大佬,只是以前时机未到,现在看儿子在域外战场快被打死了,良心发现(或者觉得丢人),准备远程操作一下?
这个想法一旦滋生,就有点压不下去。
于是,接下来几天,只要伤势允许,叶天就开始了他的“强制入睡大法”。
“我要睡觉了,别打扰我,说不定我爹就来了。”他一脸严肃地对负责照顾他的医官和暗星说。
然后,他努力放空心神,试图入睡。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战场画面、江北辰那红光满面的脸、还有那个模糊的父亲背影越想睡越精神。
好不容易在药物辅助或极度疲惫下睡着了,梦境却光怪陆离。有时是回到小时候那个空荡荡的家,四处寻找却不见人影;有时是在战场上被无数联军武者追杀;有时甚至梦到江北辰他爹那个模糊身影,对自己摇头叹气,然后转身就走
就是没有他期待中的“老爹托梦传功”剧情。
一觉醒来,除了腰酸背痛(睡姿不好牵动伤口)和精神不济,体内空空如也,内劲恢复的速度并没有加快,伤势也还是老样子。
一次,两次,三次
“殿主,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再做个检查吗?”医官看着叶天那越来越黑的眼圈和日益暴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我好得很!”叶天没好气地挥手,心里却郁闷得想吐血。
看着不远处,江北辰已经能正常处理军务,协调防线重建,身上那股宗师后期的气息圆融稳固,引得不少战部高层和武者暗自惊叹。再对比自己这副病恹恹、拄着拐还得慢慢挪的样子
叶天心里那股不平衡,越来越重。
“天命之子难道老江真是那种话本里的天命之子?出门捡法宝,跌倒遇传承,睡觉都升级?”叶天靠在帐篷边,看着远处和墨尘子、苏慕尘等几位巅峰宗师商议事情的江北辰背影,嘴里嘀咕着,“那我算什么?天命之子的垫脚石?负责受伤衬托主角光环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己从小孤苦,摸爬滚打;江北辰虽然也靠自己奋斗,但现在疑似有个神秘老爹罩着。自己拼死拼活打生打死;人家睡一觉就突破了。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一股莫名的“既生瑜何生亮”的悲愤(虽然他知道这比喻不恰当,他和江北辰是战友不是对手),混杂着对自身身世的迷惘和对那从未尽责的父亲的复杂情绪,在他胸口翻腾。
他当然为江北辰的突破和伤势痊愈感到高兴,这对接下来的战局是大利好。但那股属于个人、属于武者最本能的“不服”与“探究”,却无法轻易平息。
凭什么是他?我的路,又该怎么走?难道真就靠这一身伤疤,一点点去磨?
叶天不知道的是,在他于病床上辗转反侧、试图在梦境中寻找那从未给予过温暖的父亲身影时,在某个无法被现世任何仪器探测、甚至无法被此界巅峰武者感知的、超越维度的奇妙所在——“天外天”,有两道目光,正带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掠过这片血与火的战场,也掠过了他和江北辰。
那是一片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所在”,仿佛存在于概念与现实的夹缝,又像是独立于所有世界线之外的观察点。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动的具体形态,只有无尽的混沌与偶尔流转的玄奥光纹。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他们的存在形式很奇特,并非实体,更像是高度凝聚的意志投影,散发着古老到无法追溯岁月的气息。
其中一道身影,气质更偏向于一种绝对的“静”与“有序”,仿佛是一切规则运转的起点与归宿。他看着下方(姑且称之为下方)黑岩峡谷的缩影,看着那个拄拐离去的倔强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等待淬炼成钢的期待。
“急了。”他开口道,声音直接在另一道身影的意识中响起,没有介质,古井无波。
另一道身影则显得更为“动”与“不羁”,仿佛代表着无穷的变化与可能性。他闻言,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玩味和一丝促狭。
“像你。死犟,不服输,总觉得别人碗里的肉更香。”这道身影说道,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那个气息浑厚、正在与苏慕尘交谈的江北辰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更外露的、混杂着骄傲与某种深谋远虑的意味,“不过,北辰那小子,这次‘钥匙’转动得倒是及时。‘那边’的渗透比预计的早,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过早的拔苗,根基终有瑕。”气质沉静的身影淡淡道,“‘钥匙’只是开始,路还要他自己走。‘门’后的风,很冷。”
“嘿,总比连门都摸不到强。”跳脱身影不以为然,“你那小子,野惯了,路子更邪性。‘种子’埋得深,发芽晚,未必不是好事。这炉火,还不够旺。”
沉静身影不再言语,只是目光再次扫过叶天,仿佛穿透了他虚浮的内劲、未愈的伤势,看到了那具身躯里坚韧到可怕的意志,以及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战斗灵魂。那才是真正的“根基”,比任何外力灌注的境界都更珍贵,也更适合承载某些东西。
“看他们自己了。”最终,沉静身影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看他们自己了。”跳脱身影也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悠远,“‘大幕’正在拉开,演员已经就位。这出戏,唱得好,是新生;唱砸了”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言明的意味,比任何威胁都沉重。
两道身影不再交流,仿佛化作了两尊亘古存在的雕塑,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战火暂熄但暗流汹涌的土地,看着那两个命运已然交织、却对自己身上所系之重毫无所知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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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另一侧,江北辰结束了与苏慕尘的短暂交谈。苏慕尘并未多问他的突破细节,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悉很多东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稳固境界,善用力量”,便飘然离去,继续巡视防线。
江北辰独自站在原地,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体内奔流的力量是如此真实,昨晚梦中那股浩瀚温和的能量感依旧残留。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句“是时候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颠覆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
他不是天命之子。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走到今天,靠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是奶奶含辛茹苦的养育,是战部同袍的信任和流血牺牲。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沉甸甸的、夹杂着迷茫的巨大压力。
“是时候了”什么是时候?面对什么?他毫无头绪。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看到了远处那个正慢吞吞挪进帐篷的、拄着拐的熟悉背影。叶天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不服气。江北辰忽然想起叶天早上那酸溜溜的调侃,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个微小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这个家伙大概又在心里骂老天不公了吧。
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和未知,至少,还有这样的兄弟在身边,一起扛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那梦意味着什么,无论“父亲”是谁、来自何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守住脚下这片土地,是带着还能战斗的兄弟们,活下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背影坚定。宗师境后期的气息自然流转,无声地融入这片焦土之上重新凝聚的战意之中。
帐篷里,叶天把自己扔回行军床上,瞪着帐篷顶,嘴里无声地嘀咕了几句,最终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什么老爹托梦,开始全力运转内劲,一丝不苟地修复着身体的损伤。
天外,那两道目光已然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