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黑岩峡谷的余烬与江南无声的剧变中悄然滑过。后方基地的医疗中心内,维生舱运行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稳定的声响。苏慕尘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外面关于江南异常情况的绝密报告已堆满了他的案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与对叶天、江北辰状况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位宗师巅峰的强者也感到了罕见的疲惫与沉重。
第七日,凌晨。
维生舱内,一直平稳但微弱的生命体征曲线,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自主性的波动。
首先是江北辰。
他体内那股淡金色的暖流,在过去几天里,如同冬眠的种子,在维生系统提供的能量和那股悄然弥漫至全国的、微弱却无处不在的“清新气息”的共同滋养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复苏、壮大。它不再仅仅护持心脉,而是如同复苏的春溪,开始主动流淌,冲刷、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监控仪器发出轻微但急促的提示音。江北辰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一直凝视着监控屏幕的苏慕尘立刻捕捉到了。
紧接着,是叶天。
他识海深处那团盘踞的、混乱幽暗的能量,在过去几天里同样并非静止。它与那股弥漫开来的“清新气息”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既排斥又吸引的复杂联系。气息渗入,会被这团能量本能地吞噬、湮灭一部分,但另一部分极其精微的“活性”物质,却又奇异地被吸收,如同火星落入干涸的油沼,非但没有引发爆炸,反而让那团死寂的幽暗,内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自我梳理般的律动。
这律动,似乎唤醒或刺激了叶天身体最深处、属于他自身的一缕残存意志。
“滴——滴——滴——”
叶天维生舱的监控提示音也响了起来,与江北辰那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苏慕尘猛地站起,一步跨到观察窗前。只见两个维生舱内,昏迷了近一周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色,仿佛在深沉的梦魇中与什么搏斗。
“医生!快!”苏慕尘低喝。
早已待命的医疗团队立刻涌入,紧张地检查各种数据,准备应急措施。
舱内,江北辰的痛苦神色最先舒缓。他体内那股淡金色暖流似乎完成了某个关键的循环,光芒微微内敛,变得更加醇和厚重。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映照着维生舱内柔和的灯光。过了好几秒,焦距才逐渐凝聚,仿佛从无比遥远的地方艰难地跋涉回来。他看到了观察窗外苏慕尘模糊而关切的脸。
他想动,想说话,但全身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动,北辰,你刚刚苏醒,还很虚弱。”苏慕尘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放心,我们已经赢了,你做得很好。”
赢了?江北辰的思维缓慢转动,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闪烁着血腥、怒吼、刀光、巨大的碰撞以及一个模糊的、带着金色火焰的梦?那是梦吗?他试图抓住更多,但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让他不得不停止回想。
几乎就在江北辰苏醒后不到一分钟,叶天那边也出现了决定性的变化。
他脸上挣扎的痛苦达到了顶点,甚至身体都开始微微痉挛。医疗人员紧张地盯着屏幕,上面显示他脑部活动异常激烈,体内那股混乱能量的波动也骤然加剧。
“准备镇静剂,控制”为首的医疗宗师话未说完。
叶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江北辰的迷茫不同,叶天睁眼的瞬间,那双眸子深处,竟有一丝极其短暂、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幽暗漩涡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错觉。随即,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但这份锐利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混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疏离。
他的苏醒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睁眼后只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神与窗外的苏慕尘对视了一瞬,甚至没有力气做出任何表示,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度的、但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的沉睡。
“两人生命体征均已稳定,正在快速恢复!尤其是江指挥官,恢复速度超出预期!”医疗宗师惊喜地汇报。
苏慕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人能醒过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至于他们身上残留的秘密和江南那摊子事只能等他们能说话、能思考之后再说了。
然而,无论是刚刚苏醒的江北辰,还是重新沉睡的叶天,亦或是守在窗外的苏慕尘,都未曾察觉,在叶天苏醒又睡去的那一刹那,在他精神世界的最深处,那道被天外存在强行“打开”又“离开”后留下的、极其细微的“裂隙”,似乎与外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清新气息”——那所谓的“灵气”——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道“裂隙”,并非实体伤痕,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灵魂层面的“印记”或“通道”残痕。它本应随着那外来意志的彻底离去而缓慢弥合、消失。但此刻,在持续涌入的、活性越来越强的灵气浸润下,这道裂隙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如同被注入了润滑剂,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敞开”状态。
它太微小了,微小到连叶天自身此刻混乱虚弱的意识都无法感知。但它确实存在,如同夜空中一颗看不见的星星,静静地悬在那里,与另一个浩瀚而未知的维度,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单向的(目前看来)联系。
这缕联系暂时没有任何影响。但它就像一枚埋藏极深的种子,或者一扇未曾关严的门缝。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灵气浓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或者叶天自身的状态、意志发生剧烈变化时,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苏醒,意味着康复的开始,也意味着更多的未知即将揭开序幕。
江北辰在医疗团队的精心照料下,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仅仅三天后,他已经能够坐起,进行简单的交流。他的记忆停留在与天灾骑士惨烈搏杀、最终似乎与苏慕尘配合将其重创(这是被修改后的记忆)的时刻,之后的巨坑、恐怖对决、乃至自身突破的诡异细节,都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隐约的头痛。他将此归咎于重伤后的后遗症。
叶天则不同。他又沉睡了整整两天,才再次醒来。这次醒来,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异常沉默。他对昏迷前后的事情记忆极为模糊,甚至出现了大片空白。他只记得自己施展了某种代价巨大的禁术,之后便陷入无边黑暗。对于体内那股盘踞的、让他医疗团队都束手无策的混乱能量,他同样毫无头绪,只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与威胁。苏慕尘试探性地询问,他也只能摇头。
两人被安置在相邻的病房,开始进行康复训练。
江南的绝密报告,终于由苏慕尘亲自,以最谨慎的口吻,告知了刚刚恢复些许元气的两人。
“灵气?”江北辰眉头紧锁,这个词对他来说既陌生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遥远的梦境边缘听到过。
叶天则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号服的边缘。当听到“漪澜苑地宫”、“幽冥殿”、“血祭开门”这些关键词时,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快得抓不住。江南地宫他隐约觉得,自己体内这股混乱能量,与那里被打开的东西,或许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联系。
“战部和最高研究院已经成立了专门小组,代号‘启明’,全力研究这种‘灵气’的性质、影响以及可能带来的变革,或者危机。”苏慕尘的声音很严肃,“你们是亲身经历了黑岩峡谷最终阶段的人,也是目前我们最强的战力之一。恢复之后,恐怕有很多事情,需要你们去面对和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尤其是江南,叶天你熟悉那里,北辰你的力量或许能派上用场。幽冥殿开启了这个口子,绝不会就此罢手。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只是开始。”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窗外,阳光明媚,世界看似依旧。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天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天空,那股自苏醒后便萦绕不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感,似乎又隐约浮现。他体内那团幽暗能量,在听到“灵气”二字时,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
而那枚深植于他灵魂深处的“裂隙”,在灵气的持续浸润下,如同沙漠中极细微的泉眼,正在无声地、缓慢地,发生着某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