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清晨在鸟鸣和潺潺流水声中苏醒。晨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洒在陈亮的脸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铺着干净干草的竹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土布毯子。
伤口处传来清凉微麻的感觉,疼痛大为缓解。他坐起身,检查伤口,发现肩上的刀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背后的淤青也消退了许多。昨晚那碗药汤和敷的草药,效果惊人。
福伯和阿忠靠在墙边休息,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
“少爷,您感觉怎么样?”福伯关切地问。
“好多了。”陈亮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还有些僵硬疼痛,但已无大碍,“那位前辈的医术,堪称妙手。”
他看向窗外。晨雾未散,山谷如笼罩在轻纱中,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崖壁和天空。几间竹屋静静立在湖边,药田里的草药挂着露珠,生机盎然。
“他人在哪?”陈亮问。
阿忠指了指外面:“天没亮就在药田里忙活了,好像在采药。”
陈亮走出竹屋。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草药和泥土的芬芳。他深吸一口气,感到体内的浊气似乎都被涤荡一空。
药田边,那个神秘人正弯腰采摘着什么。他依然穿着迷彩服,但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放在一旁的地上。
晨光中,陈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年轻时必定是个俊朗的男子。只是岁月和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鬓角也染上了霜白。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静,像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人心。
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看向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他的声音依然是昨晚那种刻意改变的沙哑低沉,但此刻没有面具的遮挡,陈亮能看出他嘴唇的开合与声音有些微的不协调——这确实是伪装的声线。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疗伤之德。”陈亮拱手行礼。
神秘人摆摆手:“不必多礼。我说了,帮你,是因为你师父。”
他走到湖边的一处石凳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块石头:“坐吧。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陈亮坐下,福伯和阿忠也走了过来,但站在稍远处,没有打扰。
“前辈与我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陈亮开门见山。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和你师父相识于二十五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语气却柔和了一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我还年轻,狂妄自大,自认天资过人,为了追求所谓的‘力量’和‘真理’,加入了一个国际性的神秘组织。”
陈亮心中一动:“什么组织?”
神秘人看了他一眼:“它的全名很长,也很复杂,通常我们简称它为‘基金会’。一个致力于‘收容、研究、保护超自然现象与物品’的跨国机构。”
基金会!陈亮瞬间想起拍卖会上那些欧美人!他们就是基金会的代表!
“您是基金会的人?”陈亮追问。
“曾经是。”神秘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且是亚洲区的高级研究员兼外勤特工,代号‘夜枭’。我在基金会待了八年,参与过无数所谓的‘收容’和‘研究’项目。直到我遇到了你师父。”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仿佛穿越了时空。
“那是在缅北的一次任务中。基金会探测到这片区域有强烈的‘异常能量波动’,派我来调查。我深入雨林,找到了源头——一个古老的祭祀遗址,遗址中心有一把插在祭坛上的古剑,就是你手中的‘祭灵剑’。当时,剑身上封印着某种极其邪恶的存在,我的贸然触碰导致封印松动,那东西跑出来了。”
神秘人(或者说,曾经的夜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无形无质,却能吞噬人的神智和生命力。我的小队瞬间就疯了两个,死了三个。我也被它侵蚀,神智逐渐模糊,身体开始枯萎。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你师父出现了。”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暖的弧度。
“他就像从天而降的仙人,只用了几根金针和一张符箓,就暂时压制了那东西,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他在那个遗址守了整整七天七夜,以自身精血为引,重新加固了封印,将剑和那东西一起封存了起来。”
陈亮听得心潮起伏。师父从未对他提过这段往事。
“那后来呢?”陈亮问。
“后来,你师父治好了我的伤,也点醒了我。”夜枭收回目光,看向陈亮,“他问我,为了追求所谓的力量和知识,不惜释放这种可能危害世间的邪物,值得吗?基金会所谓的‘收容’和‘研究’,有多少是真的为了‘保护’,又有多少只是为了掌控和利用那些超自然的力量?”
“我无法回答。”夜枭自嘲地笑了笑,“那八年,我见过太多基金会内部黑暗的一面。为了获取研究样本,他们不惜制造事故;为了测试收容物的特性,他们用活人做实验;那些高高在上的理事们,想的根本不是保护人类,而是如何利用这些力量获得永生和权柄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是你师父让我看清了真相。我叛逃了基金会,销毁了所有关于那个遗址和这把剑的研究数据,然后隐居在这里,一边守护这把剑和遗址的封印,一边暗中调查基金会在这片区域的动向,破坏他们的某些计划——算是赎罪吧。”
陈亮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难怪夜枭对这里如此熟悉,难怪他的身手和医术如此高超,难怪他对基金会如此了解。
“那这次拍卖会”陈亮问。
“我一直在暗中监视基金会的活动。”夜枭说,“他们这次的目标,除了血参,更重要的就是这把‘祭灵剑’。基金会内部一直有档案记载这把剑的存在,但他们只知道它被一个‘东方修士’带走并隐藏,不知道具体位置。这次拍卖会,那个古巫老头拿出这把剑,能量波动立刻就被基金会的探测设备捕捉到了。所以他们才会不惜代价想要拍下它,甚至可能策划了后续的袭击。”
陈亮想起拍卖会上基金会代表对古卷的兴趣,以及他们对血参的出价,确实是有备而来。
“那您两次出手帮我们,也是因为”陈亮看向手中的剑。
“一方面是因为剑在你手里,我不能让它落入基金会或幽冥商会那种组织手中。”夜枭点头,“另一方面,是因为你是他的徒弟。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看着陈亮:“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仅仅是为了那株血参?”
陈亮略一沉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他将苏微身中奇毒、需要九百年血参救治,以及自己下山以来的经历简要说了,只是隐去了关于自己身世和师父其他安排的部分。
夜枭听完,若有所思:“苏氏集团的女总裁原来如此。幽冥商会觊觎血参,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其药用价值。血参中蕴含的庞大血煞能量和地脉精华,对于某些邪术和仪式来说,是极佳的媒介或祭品。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陈亮点头:“我明白。拿到血参只是第一步,安全回去才是关键。前辈,您对离开这片区域,有什么建议吗?”
夜枭想了想:“你们现在肯定被多方势力盯上了。走常规路线风险太大。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倒是知道一条几乎没人知道的秘密通道,可以穿过边境山脉,直接进入华国滇南的深山。那条路是我早年发现的,极其隐蔽难行,但胜在安全。而且,我在那边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以接应你们。”
陈亮心中一喜:“如此,就太感谢前辈了!”
“别急着谢。”夜枭摆摆手,“那条路不好走,你的伤至少要再调养两天才能承受长途跋涉。而且,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应对可能遇到的麻烦。”
他站起身:“这两天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山谷里有足够的食物和药物。我会去探查一下外面的情况,顺便做些准备。记住,不要离开山谷范围,我在谷口布设了一些预警机关和伪装,乱走可能会触发。”
“是,我们明白。”陈亮郑重道。
夜枭点点头,重新戴上面具,身形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竹林小径中。
陈亮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没想到在这异国他乡的险境中,竟然能遇到师父的故人,而且得到了如此关键的帮助。这世间因果缘分,果然奇妙。
“少爷,这位夜枭前辈,可信吗?”福伯走过来,低声问道。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对任何人都保持一份警惕。
陈亮沉吟片刻:“应该可信。他对师父的敬重和怀念不是假的,而且他说的那些关于基金会和这把剑的事情,细节详实,逻辑通顺,不像编造。最重要的是”他握了握手中的古剑,“如果他有恶意,昨晚我们昏迷时,他早就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救我们疗伤?”
福伯想了想,点点头:“少爷说得有理。那我们接下来”
“按前辈说的,先在这里养伤。两天时间,我的伤应该能恢复七八成。阿忠,你负责警戒,同时熟悉一下山谷周围的地形。福伯,你检查一下我们的装备和物资,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
“是!”两人应声。
接下来的两天,山谷里异常宁静。陈亮在夜枭留下的药物辅助下专心疗伤,恢复速度惊人。福伯和阿忠则在山谷里有限的活动范围内,熟悉环境,准备行装。
夜枭白天大多不在谷中,直到傍晚才会带着一些新鲜的猎物或草药回来。他话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检查陈亮的恢复情况,调整用药,并告知一些外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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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搜索还在继续,但范围已经扩大到方圆五十公里,主要方向是北边和南边。你们选择往东走是对的,他们暂时没猜到你们会进入这么深的无人区。”第二天晚上,夜枭一边烤着打来的山鸡,一边说道,“不过幽冥商会和基金会都增派了人手,古巫那边似乎也来了援兵,情况依然不乐观。”
“通道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陈亮问。
“差不多了。明天我再去做最后的检查,如果没有意外,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出发。”夜枭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陈亮,“吃完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接下来的路,会非常辛苦。”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夜枭就把三人叫醒了。
“我们得在天亮前出发,避开可能出现的空中侦查。”夜枭已经全副武装,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腰间挂满了各种工具和武器,“带上所有东西,我们不会回来了。”
陈亮三人迅速收拾妥当。经过两天的休养,陈亮的伤势已经好了八成,行动无碍。他将血参玉盒贴身藏好,古剑用布条仔细缠裹背在身后。
夜枭带着他们来到山谷最深处的一处岩壁前。这里藤蔓更加茂密,几乎完全遮蔽了山体。他拨开一片厚厚的藤蔓,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窄小洞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跟紧我,不要掉队。里面岔路很多,走错了就可能永远出不来了。”夜枭严肃地叮嘱,然后率先钻了进去。
陈亮三人深吸一口气,依次跟上。
黑暗、狭窄、潮湿、压抑这是通道给人的第一感觉。他们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挤过极其狭窄的缝隙。空气流通很差,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夜枭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快但很稳。他显然对这条通道了如指掌,在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仅凭记忆和触感就能准确地在无数岔路中选择正确的方向。
爬行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通道开始变得宽敞一些,可以弯腰行走。又走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和流水声。
“快到出口了。”夜枭低声道,“出口在一片瀑布后面,非常隐蔽。出去后就是华国境内了,但还在深山老林里,需要再走两天才能到达最近的村落。我在那里安排了接应。”
终于,他们走出了通道。眼前是震耳欲聋的水声和飞溅的水花——通道出口果然隐藏在一道宽阔瀑布的后方,水帘如同一道天然的门帘,将洞口完全遮蔽。
穿过水帘,外面阳光刺眼。他们站在一处悬崖中段的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空气清新凛冽。
这里,已经是华国的土地。
夜枭指着远方群山中的一个方向:“往那个方向走,大约两天路程,会看到一个叫‘雾隐寨’的苗族村寨。去找一个叫‘阿骨打’的猎户,就说‘夜枭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们安全离开山区。”
陈亮转身,郑重地向夜枭抱拳行礼:“前辈大恩,陈亮没齿难忘。将来若有所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夜枭扶住他,面具后的眼睛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不必如此。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这把剑就交给你了。你师父当年说过,此剑有灵,自会择主。它既然在你手中苏醒,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只是要记住,剑中的封印非同小可,轻易不要尝试解开,更不要让它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
“晚辈谨记。”陈亮肃然道。
夜枭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伤药和驱虫避瘴的药粉,路上用得着。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小心基金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把剑,可能已经在华国内部布置了眼线。还有幽冥商会他们的触手很长。”
“我明白。”陈亮接过布袋,再次道谢。
“去吧。趁天色还早,多赶些路。”夜枭挥挥手,“我们就此别过。有缘自会再见。”
陈亮三人深深看了这位神秘而可敬的前辈一眼,转身沿着悬崖上的窄小栈道,朝着他指点的方向走去。
走了很远,陈亮回头望去,瀑布旁那个孤独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守望了漫长岁月的石像,渐渐模糊在氤氲的水汽和远山的轮廓之中。
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最危险的一段已经渡过。血参在手,归途在望。
只是陈亮心中清楚,回到熟悉的土地,并不意味着危险的结束。基金会、幽冥商会、古巫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已经将他视为目标。而手中这把神秘的“祭灵剑”,更可能牵扯出更大的秘密和风暴。
潜龙归海,风浪方兴。真正的考验,或许回到都市之后,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