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亮、福伯和阿忠跟着雾隐寨的马帮,跋涉了两天一夜,终于走出了茫茫滇南山区,抵达了一个名为“落霞”的边境小镇。
在小镇上,老金早已安排了接应的人——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跑长途货运的中年司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陈亮三人上了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经过防弹改装、性能强悍的越野车,朝着春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司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车技精湛,路线选择极为谨慎,中途更换了两次车牌,绕过了几个可能有监控的关键路口。陈亮则抓紧时间在车上调息,进一步巩固伤势。
抵达春城时,已是深夜。越野车没有进入市区,而是直接开向了位于城郊、背靠青山的苏家祖宅。
祖宅是一座占地颇广、风格古朴的中式庭院,白墙黛瓦,飞檐斗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这里是苏微父亲生前最钟爱的地方,苏微接手集团后也一直精心维护,但平日里很少来住,只有几个老仆看守。
今夜,祖宅内外却显得不同寻常。虽然表面上依然静谧,但陈亮敏锐地察觉到,暗处至少有七八道训练有素的气息在流动,防卫森严。
车子直接开进内院。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月色下的青石小径上。
苏微。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居家服,外面披了件薄外套,长发随意挽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陈亮安然下车时,亮起了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陈亮耳中。
“嗯,回来了。”陈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又没休息好。”
苏微没有反驳,只是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看到他肩上和手臂上包扎的痕迹,眼神一暗:“伤得重吗?”
“皮外伤,差不多好了。”陈亮不想让她担心,转移话题,“血参我拿到了,状态完好。准备得怎么样?”
提到正事,苏微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干练:“跟我来。”
她转身引路,陈亮示意福伯和阿忠先去休息,自己跟了上去。
苏微没有走向主屋,而是绕过后花园的假山池塘,来到一栋相对独立、看起来像是书房或藏宝阁的两层小楼前。她推开厚重的红木门,里面果然是古色古香的书房,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古籍和线装书。
但苏微径直走到书房内侧一面巨大的、镶嵌着《万里江山图》浮雕的墙壁前,伸手在浮雕几处不起眼的位置依次按下。
“咔哒咔哒”一阵机括转动的轻响后,整面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阶梯!
“这是”陈亮有些惊讶。他来过祖宅几次,却从未发现这书房里另有乾坤。
“苏家祖宅建于清末,民国时期曾多次扩建和改造。”苏微一边引路向下走,一边解释道,“我父亲生前告诉我,这常坚固,深入地下十几米,并且有独立的通风、水源和发电系统。后来他接手祖宅后,又进行过加固和现代化改造,作为应对极端情况的‘安全屋’。知道这个地方存在的,除了我父亲,就只有我和福伯。”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两侧墙壁是坚固的混凝土,安装了柔和的led灯带。空气并不浑浊,反而有轻微的新风流动感。
走了约莫两分钟,来到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和电子密码锁双重保险。苏微输入密码,又用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打开机械锁,合金门才缓缓开启。
门后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陈亮也不禁微微动容。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挑高超过五米,丝毫没有压抑感。整体被划分成几个功能明确的区域。
正中央是一个约五十平米的圆形区域,地面铺设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石面上似乎隐隐刻划着某种复杂的纹路。区域中央摆放着一个古朴的蒲团,旁边是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这里显然是修炼或冥想的静室。
静室一侧,是一个设施齐全的现代化医疗监控区。摆放着多功能生命体征监测仪、便携式血液分析仪、小型超声波设备、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低温和超低温存储箱。旁边的药柜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西药和成药,其中不少是市面上难以见到的高端急救药品。
另一侧,则是一个充满古意的传统药材处理区。这里有全套的铜制药碾、药臼、铡刀、药秤,以及不同材质的药罐、药炉。靠墙的玉质药柜里,分格存放着数十种处理好的、品质上乘的常见药材。角落还有一个恒温恒湿的保险柜,显然是存放珍稀药材的地方。
在空间的最里侧,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生活区,有简单的床铺、书桌、洗漱设施和一个微型厨房。
整个空间的通风系统无声运转,温度湿度恒定在最适宜人体和药材保存的范围。灯光可以调节明暗和色温,甚至能模拟自然光的变化。墙壁和天花板都做了专业的隔音处理,外界的声音一丝也透不进来。
“这里的墙壁和门都是特制的,可以屏蔽绝大部分电子信号探测,也能抵御一定程度的物理攻击和爆破。”苏微走到静室中央,指着地面,“地面的石材是特制的‘墨韵黑曜石’,据说对稳定心神、辅助修炼有一定好处。我父亲当年花了大代价才弄到这些。”
她又指向医疗区:“那些设备是老金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最新型号,操作说明我已经让福伯录入平板电脑了。药材处理工具一部分是祖上传下来的,一部分是我按照古籍记载请匠人复原打造的。保险柜里,是你之前让福伯清单上列出的大部分辅助药材,都已经备齐,还有几味在路上,最晚明天就能到。”
苏微转过身,看着陈亮,眼神认真而坚定:“这里,将是你处理血参、为我配药、以及尝试修复经脉的绝对安全空间。在你出关之前,除了我、福伯和绝对可靠的阿忠,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地方,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打扰到你。”
陈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能想象,在集团内外交困、自身还身中奇毒的情况下,苏微要秘密安排这一切,需要耗费多少心力、动用多少资源、承担多大的风险。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但其中的分量,两人都懂。
苏微微微摇头:“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你为我冒险取药,我做的这些,微不足道。”
她走到药材处理区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玉盒和瓷瓶。她取出其中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盒,递给陈亮。
“这是你要的‘九叶冰心莲’,昨天刚送到,品相是顶级的。”
陈亮接过,打开玉盒,一股清冽沁人的寒意扑面而来。盒内,一朵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玉琢的九瓣莲花静静躺着,莲心一点碧绿,散发出纯净的灵气。这正是中和血参霸道血煞之气、梳理药力的关键辅药之一,极其罕见。
“很好。”陈亮合上玉盒,又看向那个装着血参的阴沉木盒子,“现在,万事俱备。”
“你需要多久?”苏微问。
陈亮沉吟:“处理血参,配制药剂,需要三天。为你解毒施针,根据你的反应,可能需要一到两天。之后我想尝试用剩余的药力和血参精华,配合淬体法,冲击一下经脉封印。这个过程,不确定,快则数日,慢则可能需要更久。”
苏微点点头:“时间不是问题。外面的事情,我和福伯会处理好。老金那边也加强了监控和情报收集,林月如那边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过内部线路通知你——这里有一条绝对安全的埋地光纤,连接着我的书房,只能单向接收我发送的加密信息,你无法回复,但可以查看。”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陈亮再无后顾之忧。
“那么,我稍作准备,明天一早开始。”陈亮道。
“好。”苏微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离开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格外清晰,“陈亮一切小心。我等你出来。”
说完,她快步离开,合金门缓缓关闭,将地下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陈亮站在原地,感受着这片专为他打造的、绝对安全与静谧的空间,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
他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先将装有血参的阴沉木盒和古剑放在身边。然后,他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让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将心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脑海中,师父传授的、关于处理九百年血参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法,如流水般清晰浮现。
《太清丹经》残篇中记载的“血煞炼真法”
《神农本草秘录》里关于君臣佐使、阴阳调和的要诀
师父独创的、以金针导引、真气化药的特殊法门
这些深奥的知识和技艺,在他心中融会贯通。
明天,他将开始一场不容有失的“炼丹”与“疗伤”。不仅关乎苏微的性命,也关乎他自己能否打破枷锁,触及那被封印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夜深人静,地下密室内,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陈亮如同入定的老僧,气息渐渐绵长深远,与这片寂静的空间融为一体。
而在他身边,那株紫黑狰狞的血参,在玉盒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血色纹路,似乎有微光,极其缓慢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地下的宁静,酝酿着破茧成蝶的风暴。
密室的门已关,与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但陈亮知道,当他再次推开这扇门时,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必将以全新的姿态,去面对那早已波澜云诡的棋局。
潜龙,即将在绝对的静默中,尝试叩问那枷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