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万籁俱寂。
地下密室内,陈亮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麻布练功服,赤足站在静室中央的墨韵黑曜石地面上。他神色肃穆,眼神清澈如深潭,所有杂念都已摒除,心神完全沉浸于即将开始的关键工序——处理千年血参。
这绝非简单的切片煎煮。九百年以上、汲取地脉血煞而成的血参,药力霸烈无比,蕴含的能量狂暴而驳杂,稍有差池,不仅药效尽毁,还可能引发煞气反噬,危及炼制者与服用者。
唯有以师门秘传的古法,配合特殊器具、精确的辅药君臣配伍、以及精妙的精神引导与内力微操,方能化狂暴为温润,炼驳杂为精纯,将其转化为能够安全吸收、且效用最大化的灵丹。
陈亮走到药材处理区。中央的石台上,已经按照特定方位和顺序,摆放好了四十九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器皿,里面盛放着早已预处理好的四十九种辅药。这些辅药或阴或阳,或寒或热,或补或泄,彼此间形成精密的制衡与协同网络,正是古法丹方“四九归元阵”的基石。
而在所有器皿环绕的中心,摆放着那个阴沉木盒。
陈亮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盖。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仿佛自盒中响起,实质是那磅礴的血煞能量与灵气骤然释放,引动了空气的震荡。紫黑色的参体上,血管般的纹路似乎更加鲜活,氤氲的血雾蒸腾,散发出甜腥而充满诱惑力的异香,其中又隐含着令人心悸的锋锐煞气。
陈亮不为所动,探手入盒,指尖触碰到血参冰冷而略带弹性的表皮。一股暴烈的气息立刻顺着手臂经脉冲击而上!他体内微弱的真气自动运转,配合淬体后的强韧肉身,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冲击。
他将血参取出,置于石台正中央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砧板上。
接着,他取出了师父传给他的、最重要的炼药工具之一——一柄通体碧绿、长约尺许、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青玉药杵”。这药杵看似简单,却是用传说中的“昆仑暖玉”心髓雕琢而成,天生具有调和阴阳、疏导能量、镇压邪煞的奇效,是处理此类至阳至霸灵药的绝佳器具。
陈亮左手虚按血参上方三寸,右手持青玉药杵,并未立刻落下。他闭上双眼,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而拗口的咒诀。这并非迷信,而是师门传承的、用以调动自身精神力量、沟通灵药本源、引导能量有序流转的特殊音律法门。
随着咒诀的吟诵,陈亮整个人的气息变得飘渺而深邃,仿佛与这片空间、与眼前的药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他左手五指微微颤动,指尖似乎有肉眼难辨的微光流转,如同编织着无形的丝线,缓缓渗入血参内部,开始引导其中狂暴的能量,按照特定的路径缓慢运转。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陈亮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但他持杵的右手稳如磐石。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血参表面蒸腾的血雾渐渐收敛,内部的能量波动也趋于平缓有序。
就是此刻!
陈亮双眸骤然睁开,精光一闪!右手青玉药杵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和节奏,轻轻点向血参的头部!
“笃。”
一声轻响,并不沉闷,反而带着玉石交击的清越。
就在药杵接触血参的刹那——
异变突生!
青玉药杵通体骤然绽放出柔和的碧绿色光华!这光芒并非向外散射,而是如同水波般,顺着药杵与血参接触的点,一圈圈地荡漾开去,将整株血参包裹其中!
更惊人的是,血参那紫黑色的表皮之下,那些如同血管般的深红色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耀眼的金红色光芒!光芒顺着纹路急速流转,最后竟与青玉药杵的碧绿光华交汇、融合!
“嗡——!”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共鸣声响起!整个静室都仿佛在微微震动!石台上四十九种辅药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各自散发出或强或弱的药气光华,与中央的血参、药杵交相辉映!
陈亮心中剧震!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青玉药杵与血参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能量共鸣!这显然超出了寻常炼丹的范畴!
但他此刻心神与药杵、血参相连,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奇异的共鸣之中,血参内部最狂暴、最驳杂的那部分血煞戾气,正在被碧绿光华迅速中和、净化!而其中精纯的地脉精华和生命能量,则被金红光芒激发、提纯!
这共鸣,竟在自发地进行着最艰难、最危险的“去芜存菁”步骤!而且效率远超人力操控!
“是药杵本身的神异?还是与我有关?”陈亮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他想起了林月如提到的“神农玉”,想起了自己神秘的身世和封印。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全神贯注地引导着这股共鸣的力量,同时开始加入辅药。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如同行云流水。每一次药杵的落下、抬起、研磨、搅拌,都暗合某种韵律。四十九种辅药,按照严格的君臣佐使顺序和特定的时机,被依次加入碧绿与金红交织的光团之中。
每一种辅药加入,光团的颜色和波动都会产生细微的变化,或降温,或增热,或疏导,或固本。陈亮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时刻感知着能量场中每一丝变化,并以微调药杵手法和内力输入的方式进行引导和平衡。
这是一场精神、体力、技艺的极限考验。汗水早已浸透了陈亮的衣衫,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太阳穴青筋隐现,显然消耗巨大。但他的眼神始终坚定明亮,手法没有丝毫变形。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一日,两日,三日
密室外,苏微每天都会通过单向通讯,发送简短的信息,告知外界平安,并询问进度。陈亮无暇回复,但他知道,苏微一定和他一样,在承受着等待的煎熬。
福伯和阿忠轮班守在书房入口,寸步不离。整个苏家祖宅的防卫提升到了最高级别,老金调动了最精锐可靠的人手在外围布控,甚至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电子干扰手段,确保没有任何窥探的目光能够靠近。
密室内,石台上的光团已经从最初的双色交织,逐渐融合、沉淀,化为一种深邃而温润的、如同琥珀般的内敛光泽。四十九种辅药的气息已完全融入,狂暴的血煞之气被涤荡殆尽,只留下精纯无比、阴阳调和、生机勃勃的磅礴药力。
第七日,黄昏时分。
陈亮手持青玉药杵,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凝丹”手法。他将全部心神与残余的内力,尽数灌注于药杵尖端,对着那团已缩小至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的光团中心,轻轻一点。
“凝!”
一声轻叱!
“咻——!”
光团骤然向内坍缩,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光芒!光芒持续了数息,缓缓散去。
石台中央,玉砧板上,静静地躺着九枚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丹药。
丹药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暗金色,表面有九道天然的、如同云纹般的赤红色丹纹。丹体并不灼热,反而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混合了药香与灵气的清新气息,仅仅是闻到,就让人感到通体舒泰,精神一振。
成了!
“血参归元丹”,九枚,圆满功成!
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中带着连日的疲惫和一丝暗伤淤血。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连忙用青玉药杵撑住石台,才稳住身形。
他仔细打量着这九枚丹药,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如释重负。丹成九枚,且皆有九道天然丹纹,这是最高品质的象征!药力温和醇厚,却底蕴无穷,正是治疗苏微奇毒、固本培元、甚至辅助修炼的绝佳圣品!
他小心翼翼地将九枚丹药收入早已准备好的九个羊脂玉瓶中,塞紧瓶塞,贴上标签。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连续七日不眠不休、全神贯注的高强度炼丹,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体力和那本就微弱的内力。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生活区的床铺边,甚至来不及脱掉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硬邦邦的衣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精神恢复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内力近乎干涸,但眼中神光湛然,心境似乎也因为这次极限的炼丹经历,而有所精进。
他走到静室中央,看着空荡荡的石台和那柄光泽似乎更加温润内敛的青玉药杵,回想起炼丹时药杵与血参产生的奇异共鸣。
“师父您留给我的,到底还有多少秘密?”陈亮喃喃自语。
血参已化为归元丹,最大的难关已然渡过。接下来,就是为苏微解毒,然后尝试借助丹药之力,冲击那困扰他多年的经脉封印了。
他拿起一瓶血参归元丹,感受着瓶中那温和而磅礴的生机。
潜龙,已得云雨之助。下一步,当是试着腾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