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翊跪在姬焮身边。
雨水冲刷着他宽阔的脊背,顺着肌肉的沟壑流淌,汇入身下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泥泞。
他低着头,看着姬焮那张灰败的脸。
雨水砸在她空洞的左眼窝里,积起浑浊的水洼,又满溢出来,顺着她塌陷的金属颅骨边缘滑落,像泪。
“那里面有东西,恶神,他们骗了所有人”
“行,行,不说拉倒。”
“喝酒!老子陪你喝!喝死拉倒!”
“看我不敢看,你自己看吧都在这里面”
“姬焮。不管那录像里是什么,不管长洲城发生了什么,你记着,老子在这儿。”
现在她躺在这里。
而他杀了楚政。
捏碎了那个穿人皮的鬼的脑袋。
红白的混合物从他指缝间流走,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的细流,渗入地面裂缝。
结束了。
他以为结束了。
可她没有回来。
他想起碧空府那些朋友。
老兵,那个在黑市开破餐馆、用金属打火机手指点烟的老家伙。
戴德,那个总是一脸装逼,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黑市高层。
车纯,碧空府最好的机械师,总戴着银边墨镜,文质彬彬,却能在黑市造出最精密的义体。
还有柯特妮,那个红头发的翼族少女,背后那对镀金的机械翼总是沾着血,扑向车纯时像只归巢的雀鸟。
他们怎么样了?
碧空府变成这样,他们活下来了吗?
还是像姬焮一样,躺在某片废墟下,身体渐渐冰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就算他可以杀死一百个、一千个楚政,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战友回来。
没有。
一拳砸碎恶魔的脑袋,一脚踹飞丧尸的躯体,用肩膀撞塌墙壁,用血肉之躯挡住坍塌的楼板。
这些他擅长的事,在死亡面前,毫无意义。
死亡是不可逆的。
就像他撞碎的靶板,扯断的机械臂,砸烂的恶魔头颅。
碎了就是碎了,断了就是断了,烂了就是烂了。
不会因为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拳头有多硬,就重新拼凑起来。
他跪在雨里,跪在她身边。
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粗粝的脸颊,滴落在她冰冷的金属颈环上,碎成几瓣微小的水花。
他伸出手,用两根沾满泥泞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拂去粘在她苍白脸颊上的一小片碎叶。
指腹粗砺的厚茧刮过冰凉的仿生肌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破碎的词句,更多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抑出的闷雷。
他看着姬焮此刻平静的侧脸,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绝望和疲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带她离开。
离开碧空府这座让她窒息的金鸟笼。
可每次迎上她那只电子眼中如同漩涡般的痛苦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时,那副金属铸就的冰冷躯体中迸发出的拒绝之意,竟沉重得让他无法撼动分毫。
现在她躺在这里。
笼子破了。
她可以飞了。
可她飞不动了。
楚政尸体的方向,只有一片刺目的警灯晃动。
scpd的增援应该快到了。他们会清理现场,收敛尸体,记录报告。
然后碧空府会重建,或者不会。
人们会继续活着,或者不会。世界会照常运转,或者不会。
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在暴雨的咆哮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岳翊听见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身体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额头抵着姬焮残骸的姿势。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背肌往下淌,在脚下积水中溅开圈圈涟漪。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碎石和水洼,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不是scpd那种沉重整齐的步伐,也不是幸存者仓皇逃窜的踉跄。
是一种很平稳、很从容的步调,仿佛在散步。
岳翊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粗硬的黑发往下滴,流过他布满血污的脸颊。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
如果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他决定一样碾碎他。
碧空府的鬼太多了。
杀一个楚政不够,那就再杀一个。
杀到这片废墟里再没有会动的东西为止。
他松开姬焮,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水花。
他转过身,面对着来人的方向。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不是scpd,不是幸存者,也不是什么怪物。
是一辆出租车。
一辆干净的新绿色出租车,停在废墟边缘相对平整的路面上。
车身上没有泥点,没有刮痕,漆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块刚刚打磨过的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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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顶的灯牌亮着“空车”两个字,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突兀。
司机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
烟头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升起一缕细白的烟雾,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年龄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四十多,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抽着烟,目光平静地看向岳翊,又越过岳翊,看向他身后躺在水泥板上的姬焮。
岳翊盯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血和泥。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姬焮和那辆出租车之间。
司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直起身,推开出租车门,从车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撑开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他举着伞,朝着岳翊走来。
岳翊的肌肉绷紧了。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只要对方再靠近一步,他就会扑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司机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伞沿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隔在两人之间。
司机的目光落在姬焮身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回岳翊脸上。
“让开。”声音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请求,只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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