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体温,带走血迹,带走最后一点犹豫。
他缓缓直起身,走到姬焮身边,再次跪下。
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抬起头,看向司机。
“怎么做?”他问。声音很稳,没有颤抖。
司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赞许,又像是怜悯。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皮质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印刷体,有些是手写,有些甚至不是函夏文字。
他拿出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雨水打在纸页上,墨迹有些晕开,但依旧清晰。
“帝京最强肉体,已确认觉醒【亚当】,觉醒契机:在【伊甸】击杀毒蛇。重点关注对象。”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岳翊听见了。
那叹息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追赶了太久却始终追不上的无力感。
“还是来晚了。”
全知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伊甸】的残影从长洲城那场献祭的灰烬里浮起来,飘过花都那片虚妄的花海,再撞进碧空府这座钢铁鸟笼。不知下一次,它会降临何处。
那条疯狂教唆的毒蛇,可以被杀死成千上万次,但【伊甸】不灭,它就不会死。”
司机睁开眼睛,看了岳翊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岳翊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新绿色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引擎声很平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
出租车缓缓起步,轮胎碾过碎石和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它调转方向,驶离这片废墟,驶入雨幕深处,最终消失在扭曲的街巷尽头。
岳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姬焮。
他跪在她身边,雨水不断砸在他赤裸的背上,很冷。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灼热。
那热量起初很微弱,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然后它开始蔓延,顺着血管,顺着骨骼,顺着肌肉纤维,一点一点,渗透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愤怒的热,不是战斗时肾上腺素飙升的热。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热。
像生命本身在燃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很大,指节粗壮,皮肤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
这双手捏碎过恶魔的头颅,扯断过机械臂,砸穿过混凝土墙。
现在,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共鸣。
他感觉到姬焮。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去“感觉”。
他感觉到她残骸里那一点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存在”。
像风中残烛,像深井底最后一点微光。
那光芒很弱,很冷,但确实还在。
还在挣扎,还在坚持,还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
岳翊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他的肺里,带来刺痛。
他闭上眼睛,将双手缓缓按在姬焮的胸口。
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但现在只剩下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裸露着断裂的导线和烧熔的合金骨架。
他的手掌覆盖住那个窟窿。
灼热感瞬间爆发。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颗太阳。
光芒从他皮肤下透出来,起初是暗红色,像熔岩在血管里流淌。
然后颜色逐渐变亮,变成橙红,变成金黄,最后变成一种纯粹到刺眼的白。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照亮了周围方圆数米的雨幕,将每一滴雨水都映照成晶莹的光点。
岳翊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龟裂的大地,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纹路深处,光芒流动。
他的肌肉在萎缩,不是那种病态的萎缩,而是一种浓缩。庞大的体积在向内收缩,密度在急剧增加。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被无形的力量重新锻造、压缩。
与此同时,姬焮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
她胸口那个焦黑的窟窿边缘,烧熔的合金开始蠕动,像有生命般向内生长、延伸。
断裂的导线重新接驳,裸露的神经束被新生的、带着血肉光泽的组织包裹。
她的皮肤开始软化、溶解,露出下面真正的、属于人类的肌肤。
那肌肤起初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但随着岳翊身上光芒的注入,逐渐泛起淡淡的粉红。
她的机械肢体也在变化。
右臂的“隼”式可替换战术义肢从肩关节处开始脱落,金属外壳崩解成细小的粉末,被雨水冲走。
露出下面属于少女的纤细手臂骨骼和肌肉组织。
那手臂很瘦,几乎皮包骨头,但确实是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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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也是如此。
脊柱神经链路的接口从她后颈脱落,掉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的脸也在变化。
塌陷的金属颅骨被新生的颅骨填补,空洞的左眼窝依旧空洞,但边缘的焦黑皮肤在褪去,露出带着血色的新鲜伤口断面。
那只完好的电子右眼,瞳孔处的光圈彻底熄灭,金属外壳崩解,露出下面一只紧闭的、属于人类的右眼。
睫毛很长,沾着雨水,微微颤动。
整个过程很快,又很慢。
快是因为变化肉眼可见,慢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在岳翊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像开闸的洪水,汹涌地灌入姬焮的身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缩短,肌肉在消减,皮肤在收紧。
他感觉到自己从一个三米多高的巨人,一点一点,缩成一个普通人的体型。
而姬焮,从一个冰冷的、破碎的改造人残骸,一点一点,恢复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人类少女的模样。
除了左眼。
她的左眼依旧是一个空洞。
边缘的伤口新鲜,带着血色,但没有眼球,没有神经,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纯粹的、黑暗的窟窿,像一口深井,通往未知的深渊。
岳翊知道为什么。
她的左眼被恶神诅咒过。
是某种更高位存在留下的“印记”。
他的生命力可以修复肉体,可以重塑器官,但无法抹去那种诅咒。
那是规则层面的东西,超出了他能干涉的范围。
但他不在乎。
只要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能呼吸,还能心跳,还能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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