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刀切断那样,骤然止住。
最后一滴浑浊的雨水从扭曲的钢筋尖端坠落,砸进下方积着血与油污的水洼,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碧空府从未如此安静过。
没有霓虹电流的嗡鸣,没有悬浮引擎的呼啸,没有黑市深处的喧嚷,甚至没有风。
只有一种压得人耳膜发疼的死寂,笼罩着这座刚刚被流星、火焰与泪水洗刷过的城市。
高市核心区,苍穹之心废墟。
曾经象征碧空府科技与权力巅峰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参差不齐的骨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断裂的合金梁柱如同巨兽的肋骨,裸露在空气中,边缘还残留着熔融后又凝固的痕迹,泛着暗哑的光。
废墟深处,某块相对平整的、由倒塌楼板形成的平台上。
吴阡夜背靠着一根倾斜的金属柱,坐在潮湿的混凝土碎块上。
他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前,遮住了眼睛。
身上的黑衣多处撕裂,露出下面深浅不一的伤口。
有些是流星碎片划开的,有些是能量冲击震裂的,更多的是过度催动【蔽日】后,精神力反噬在肉身上留下如同瓷器龟裂般的细微血痕。
他闭着眼,但没睡。
只是太累了。
累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累到意识像沉在粘滞的泥潭里,每一次思考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脑海里空荡荡的。
不是空白,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
曾经,那里很拥挤。
有【深渊】低沉如亘古回响的絮语,带着漠视一切的冰冷与俯瞰众生的苍凉。
有【海尊】任海流爽朗豪迈的大笑,带着海风的咸腥与浪涛拍岸的力量感。
甚至还有【暗夜】偶尔划过意识边缘,带着稚气却不容置疑的威严碎片。
现在,什么都没了。
【深渊】离开了,融入了任海流的意识海,成了沉默的共生体。
【海尊】带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解脱,去了南海,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暗夜】自【深渊】离开后,似乎像是失去了什么,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只剩下他。
吴阡夜。
一个被掏空了“房客”,只剩下残破“屋子”的人。
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
夕颜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她身上也带着硝烟、血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她自己的清冷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但掌心有一点点温。
吴阡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
很用力,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浮木。
“宫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老鬼诊所的废墟清理出来了,没找到完整的遗体。冲击波和高温,加上后续的结构坍塌戴德的人只挖出一些烧焦的金属器械残骸,和无法辨认的有机物碳块。”
夕颜的声音很轻,平静地叙述。
吴阡夜闭着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那个脾气古怪、医术却神乎其技的老鬼,那个在f区深处经营着见不得光的地下诊所,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的义体医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在了他自己诊所的瓦砾之下。
因为毛圳,不,因为【星丞】失控引动的流星雨。
因为【教唆】。
“林宫羽呢?”
吴阡夜又问。
“在戴德工厂的临时医疗点。断臂伤口感染了,发烧,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
夕颜顿了顿。
“雷瑟和白晓镜守着她。戴德调了最好的抗生素和营养液,莉莉丝在照顾。”
吴阡夜沉默了很久。
“商角”
“尸体在scpd的临时停尸处。毛圳【星丞】事发前,以正规军军官的身份做了登记。他们走程序,需要尸检,确定死因与坎瑟尔细胞无关后,会通知家属”
夕颜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宫羽已经知道了。我们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清醒后的她。”
告诉她,她拼上性命,甚至不惜自断一臂想要保护的弟弟,最终没能逃过楚政的算计,变成了被【秽生】侵蚀的怪物,死在了scpd的围剿枪下,尸体焦黑残缺。
告诉她,她最后射出的、承载着弟弟灵魂信念的那一箭,净化了【残念】恶魔,却也彻底送走了林商角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这太残忍。
比失去手臂更残忍。
吴阡夜终于抬起头,看向夕颜。
她的侧脸在废墟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澈,映着远处天际线后透出的灾后第一缕稀薄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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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上也有疲惫,有擦伤,有污迹。但眼神很稳。
“你怎么样?”他问。
“我没事。”夕颜摇摇头,“消耗不大,主要是体力。倒是你”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皮肤下那些尚未愈合的细微血痕。
“【蔽日】的反噬,比想象中严重。”
吴阡夜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失败了。
“第一次用,没经验。”他低声说,带着点自嘲,“而且那时候,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想起了那片自己强行撑起的夜幕,短暂却浩瀚。
想起了流星雨撞入黑暗无声湮灭的景象。
想起了体内力量被瞬间抽空、灵魂仿佛都要被扯碎的剧痛。
也想起了在意识最深处,某个瞬间闪过的、模糊而熟悉的“感觉”。
那不是【深渊】,不是【海尊】,也不是【暗夜】。
更像是一种久远记忆里的影子。
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玩世不恭却坚定无比的意志的影子。
浪子。
在他拼尽一切发动【蔽日】时,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感受到了类似的气息。
是错觉吗?
还是说,这些寄宿过的所有意识,终究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某些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不知道。
“戴德那边,工厂损失不小,东侧仓库和两个加工车间被流星直接命中,全毁了。人员伤亡还在统计。莉莉丝受了点轻伤,小田和樱没事。贝博”
夕颜转移了话题,似乎不想让他沉浸在那份空虚与疲惫里,她停顿了一下。
“他的好几个机车朋友,尸体都惨不忍睹。在旧悬浮车道附近的废墟里,和另外几个被侵蚀的车手在一起。贝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吴阡夜点点头,没说什么。
有些伤痛,语言是苍白的。
就像他现在握着夕颜的手,仅仅是因为需要这一点点真实的触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身边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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