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东西？”
“一些碎片。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很模糊，很零散。有时候是陌生的场景，有时候是听不懂的低语。”
吴阡夜揉了揉太阳穴。
“可能是强行催动【蔽日】，触及了【暗夜】或者【深渊】更深层的东西。也可能是浪子留下的痕迹。”
夕颜的眉头蹙起：
“有危险吗？”
“不知道。”吴阡夜摇头。
“目前只是偶尔闪现，没有影响神智。但需要观察。”
“我会注意的。你也多休息。戴德这里暂时安全，我们可以慢慢恢复。”
吴阡夜“嗯”了一声，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但比起废墟里的瓦砾，已经好太多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淹没了意识。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自己撑起的、短暂却浩瀚的夜幕。
看到了流星雨撞入黑暗，无声湮灭。
看到了在黑暗最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
如一汪清泉，像是妹妹江陌月的。
但不是宝石般的血红，而是清澈的幽蓝。
更古老，更疲惫，也更悲伤。
碧空府边境，通往北方的废弃公路。
这里远离城市核心，受流星雨的影响较小。
路面虽然也有裂缝和坑洼，但大体还算完整。
路两旁是荒芜的旷野和废弃的工业设施，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一辆破旧没有标识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引擎盖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示它刚刚停下不久。
岳翊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
姬焮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属于岳翊的旧外套。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在废墟里时，多了几分生气。
空洞的左眼窝被一块干净的纱布覆盖着，右眼安静地睁开，看着车窗外荒凉的景色。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亚当】的置换虽然重塑了她的肉体，但消耗巨大，需要时间恢复。
岳翊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小心地将她抱了出来。
姬焮没有抗拒，任由他抱着，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岳翊抱着她，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方废墟的焦糊味。
天空很高，很蓝，云层稀薄。
偶尔能看到极远处，碧空府方向，有零星的红色轨迹划过天际，那是柯特妮。
姬焮望着那些红痕，看了很久。
“她还在。”她轻声说。
“嗯。”岳翊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我们要去哪？”姬焮问。
岳翊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离开碧空府，离开帝京的视线，离开所有熟悉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姬焮苍白却完整的脸颊，看着她那只清澈的右眼。
“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养好身体。然后再做打算。”
姬焮“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心跳声和以前不同了，不再像战鼓般轰鸣，而是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他的身体也变了。
不再像山峦般魁梧雄壮。
身高矮了，体重轻了，但给人的感觉
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亚当】。
用神话中人命名的天赋。
用自身最珍贵的“肉体”，置换他人的新生。
岳翊失去了帝京认证的“最强纯粹肉体”，但他获得了更重要的东西。
姬焮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空洞的左眼窝。
纱布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种空荡荡的、缺失了什么的感觉，依旧清晰。
“这里永远也好不了了吗？”
岳翊的身体僵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只能做到这样。”
姬焮摇摇头。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转过头，用右眼看着他。
“是我太软弱了。被被那些记忆击垮了。如果我更坚强一点，如果我没有跳下去”
“没有如果。”岳翊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活着，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保护好你。在长洲城，在碧空府我都没能保护好你。”
姬焮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如同钢铁巨塔般可靠，如今却为她变得清瘦、沉默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责与痛楚。
她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岳翊。”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岳翊愣住了。
姬焮的右眼很清澈，很平静，没有泪水，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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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是姬焮，是正规军的士官，是背负着长洲城秘密和帝京谎言的改造人。”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现在的我，还是姬焮，但不再是正规军，不再是改造人。我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
她看着岳翊。
“你也是。你不再是帝京的最强肉体，不再是‘斩草机动队’的岳翊。你只是岳翊。”
“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忘记过去，忘记碧空府，忘记帝京，忘记所有的一切。就像两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重新认识彼此，重新生活。”
岳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姬焮笑了。
那是岳翊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虽然左眼窝还覆盖着纱布，但那笑容里的光彩，却比碧空府任何霓虹都要明亮。
岳翊也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笑容，但不太成功。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将姬焮更紧地搂在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风继续吹着，掠过旷野，吹动两人的发梢。
远处，碧空府的方向，又一道红色的轨迹划过天际，久久不散。
像告别，也像祝福。
岳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战斗过、痛苦过、也失去过的城市，然后收回目光，抱着姬焮站起身，走向那辆破旧的越野车。
引擎再次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越野车调转方向，驶上通往北方的废弃公路，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逐渐加速，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融入北方荒原苍茫的地平线。
碧空府，被留在了身后。
连同它的废墟，它的伤痛，它的死亡与新生。
也连同那些曾经在这里战斗、挣扎、爱过恨过的人们。
新的旅程，开始了。
在废墟的余烬之上，在初火点燃之前。
（第四卷，《羽洒残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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