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承诺？”
“当碧空府需要的时候，当我认为有必要的时候。
戴德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暂时回不了圆桌，我得留在这里。你们要站在我这边。不是为我个人，是为这座城市的未来。”
吴阡夜沉默了片刻。
“我们不属于碧空府。”他说。
“我知道。你来自极夜城，身上背着永明城的债，心里装着南海郡甚至花都的事，这些组织都跟我说过。但此刻，你们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你们的朋友在这里受伤，在这里死去，在这里挣扎求生。碧空府的废墟里，有你们的血，也有你们的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楚政死了，但坎瑟尔细胞没有根除，【秽生】和【纳垢】的源头没有找到。
碧空府的灾难，可能只是开始。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吴阡夜和夕颜对视一眼。
戴德说得没错。
他们无处可去。
长洲是不堪回首、被恶神践踏的伤心之地，极夜城永明已成生命禁区，南海郡情况不明，花都并未完全脱离腐败的阴影，新的城市，又充满未知的危险。
碧空府，这个他们最初只是为了寻找“义骸”而踏足的城市，如今却成了他们战友最多的据点。
要么碧空府，要么回到叛离者的圆桌，要么，去新的地方冒险。
而且，林宫羽需要治疗，雷瑟和白晓镜需要安顿，他们自己也需要时间和安全的环境来恢复，来理清思绪，来应对体内神明意识离去后的空虚与异样。
“我们可以留下。”吴阡夜最终开口。
“在宫羽康复之前，在我们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我们可以陪着你。但承诺，我们不会为任何人的野心而战。”
戴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释然。
“很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我不需要盲从的打手，我需要的是清醒的同志与战友。至于野心”
他看向窗外破碎的天空。
“活下去，让更多人活下去，让这座城市活下去，这算野心吗？
我已经无法回到生我养我的武曦城，碧空府或许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他没有等回答，挥了挥手。
“去吧。房间给你们安排好了，在工厂西侧，相对安静。食物和药品会有人送去。好好休息。碧空府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我们也是。”
吴阡夜和夕颜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吴阡夜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柯特妮你打算怎么办？”
戴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她是【涅盘】天使。她不再只是车纯的妹妹，老兵的晚辈。她是更高层次的存在。我没办法‘安排’她。只能等。等她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车纯和老兵我会选个地方，好好安葬。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吴阡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和夕颜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夕颜忽然轻声说：
“戴德变了。
“嗯？”
“以前的他，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你比我更清楚。现在，好像多了点别的。”
夕颜想了想，“可能是责任？”
吴阡夜不置可否。
灾难会改变很多人。
有的人被摧毁，有的人在废墟中重生，还有的人被迫扛起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重量。
戴德属于哪一种，时间会给出答案。
他们走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前。
是很简单的隔间，两张床，一张桌子，没有窗户，但还算干净。
夕颜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阡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气窗。
窗外，是碧空府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刺下，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之阶梯。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亿万微小的精灵。
更高处，澄澈的浅蓝色天幕上，一点炽烈的红影倏忽掠过，拖出长长的、如同泪痕般的焰尾。
那是柯特妮。
依旧在盘旋，依旧在燃烧，依旧在寻找着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归途。
吴阡夜看了很久，直到那红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收回目光，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将废墟、死亡、哭泣、以及天空中那抹孤独的红色，暂时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夕颜已经坐在了一张床边，低着头，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吴阡夜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带着失去同伴的哀伤，带着对未来茫然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夕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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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夜。”
“嗯？”
“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吴阡夜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
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死了很多人。”
夕颜继续说，声音平静，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鬼，车纯，老兵，林商角还有无数不认识的人。
碧空府变成这样，长洲也是，极夜城也是，永明城也是
我们好像总是在失去，总是在被迫战斗，但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吴阡夜沉默着。
他想起江陌月死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父亲吴隐天绝望自尽的景象，想起永明城在【暗江】神罚下化为地狱的瞬间。
想起林宫羽断臂时决绝的眼神，想起柯特妮焚烧废墟时悲恸的哭喊，想起岳翊抱着姬焮离开时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失去的，确实太多。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吴阡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老鬼救人是他的选择。车纯和老兵保护柯特妮是他们的选择。林商角为了救姐姐踏入陷阱，是他的选择。
我们战斗，我们挣扎，我们想要保护身边的人这也是我们的选择。”
“选择可能带来好的结果，也可能带来坏的结果。但重要的是，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被别人逼迫，不是随波逐流。”
他看向夕颜。
“就像你当初选择帮我，选择跟我一起来碧空府。
就像我选择复仇，选择保护妹妹，选择相信任海流，选择发动【蔽日】。”
“这些选择，也许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也许我们还是会失去，还是会痛苦，城市还是会毁灭，人还是会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力量。
“但至少，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我们是自由的。我们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活了，去战斗了，去爱了，也去恨了。”
夕颜抬起头，淡灰色的眼眸在昏暗里看着他。
“自由”她轻声重复这个词。
“对，自由。也许这才是我们和楚政，和那些躲在幕后玩弄命运的家伙，最大的不同。
他们以为可以操控一切，可以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我们。但我们用选择，用鲜血，用生命告诉他们，不行。”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碧空府还在重建。林宫羽还活着。岳翊和姬焮找到了新的路。
柯特妮虽然痛苦，但她获得了力量。我们也还在这里。”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选择，就还有希望。”
夕颜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阡夜。”
吴阡夜摇摇头，没说什么。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再那么沉重。
过了一会儿，夕颜忽然问：
“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蔽日】的反噬”
“很虚。”吴阡夜实话实说。
“像是被抽空了，骨髓都在发酸。精神力恢复得很慢，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脑子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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