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轿厢开始平稳上升,【诡郎】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梯运行的细微噪音淹没。
“影侯大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还有事?”吴殿宇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诡郎】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走了两步,灯光照亮她姣好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吴殿宇身上,停留了片刻。
“长洲城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多少?”
吴殿宇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恶魔事件。四名高危恶魔,代号【四失】,能力诡异,造成大规模伤亡。我们奉命清剿,过程惨烈,最终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将其击退或封印。
具体细节,因战后精神创伤及总部记忆干预协议,已模糊处理。”
这是帝京官方定调后的统一说辞,也是他们被【遗忘】之神介入后,脑海中留下的“正确”记忆。
【诡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难以捕捉的碎片。
“我记得最后时刻,有一个使用漆黑太刀的身影很强,非常强。他的攻击我好像用【回殇】反弹过。”
她蹙起秀气的眉。
“但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只记得一种感觉冰冷,绝望,还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看向吴殿宇,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你的【御影】,也是暗系天赋。当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
吴殿宇沉默。
他当然感觉到了。
在长洲那片被【蔽日】(当时他们以为是某种恶魔领域)笼罩的战场上,面对那个大杀四方的身影时,他体内的暗影之力曾产生过强烈的、同源般的共鸣与排斥。
那种感觉,与被【国师】展示的碧空府夜幕,何其相似!
但他不能说。
关于吴阡夜可能被“恶神”而非“恶魔”附体的猜测,关于那场战斗中诸多不合常理的细节,都被【遗忘】之力巧妙地模糊、覆盖了。
他只能遵循“正确”的记忆。
“恶魔的能力千奇百怪,”吴殿宇斟酌着词句。
“当时战场混乱,能量干扰严重,感觉并不清晰。或许只是某种类似暗系的变异能力。”
【诡郎】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开了。
外面是总部大楼的中层休息区,有穿着制服的人员来往。
吴殿宇迈步走了出去。
【诡郎】跟在他身后半步。
“【影侯】。”
在分开前,她忽然又叫住了他。
吴殿宇停下脚步,侧身看她。
【诡郎】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灯光照亮,妖艳苍白;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看着吴殿宇,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一点微光。
“小心点。”
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手背上那个不只是‘附加’那么简单。我的血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控制不好它的‘想法’。”
她说完,不等吴殿宇回应,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黑金色的制服下摆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吴殿宇站在原地,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痕迹。
“想法?”
他低声重复,眉头微微皱起。
吴殿宇独自留在阴影里。
他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指尖轻轻拂过,没有任何异样感,但他知道,那里埋着一份来自【诡郎】的、扭曲了规则的“地狱之力”。
他需要这份力量,以防万一。
但他更希望,永远没有动用它的那一天。
吴阡夜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碧空府之后,你去了哪里?
是否也感受到了帝京的目光,如同无形之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我,又该如何在忠诚与同乡、命令与情谊、监视与掩护之间,走出那条如履薄冰的钢丝?
走廊顶部的通风口传来细微的气流声,像是叹息。
帝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吴殿宇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区的路上。
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会议的一切。
【蔽日】吴阡夜甲等一级关注对象灾祸级诛魔九子
还有眉心里那点冰凉的“保险”,和手背上带着“想法”的地狱之力。
他想起在上沪城的老巷四合院里,吴阡夜说出“我来自极夜城”时,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切而释然的笑容。
同乡。
旧友。
叛离者的同伴。
如今,是帝京正规军【影侯】需要评估、监控、必要时可能要进行“控制”的“夜魇”。
吴殿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眼眸里,映着帝都冰冷的人造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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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还很长。
而且,从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
圆桌,暂时是回不去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剧本。
一个能让吴阡夜活下去,也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剧本。
而第一步,就是找到那只暂时消失在所有人视线里的“夜魇”。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碧空府的方向,也是吴阡夜最后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
吴殿宇迈开脚步,身影融入帝都永不眠的夜色之中。
半个月的光景,在碧空府如同被缓慢舔舐的伤口上,只结了一层薄而脆弱的痂。
焦黑的废墟尚未清理完毕,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属于灾难后的特殊气味。
救援的喧嚣渐次平息,重建的机械轰鸣开始零星响起,像巨兽苏醒前的喘息。
人们脸上的惊恐尚未完全褪去,但麻木与疲惫已爬上眉梢,生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试图重新拧紧发条。
吴阡夜站在戴德工厂外围一处相对完好的了望平台上,望着下方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城区。
灰蒙蒙的天光洒在他脸上,映不出什么表情。
夕颜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
风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嚎。
不知是哪家又在废墟下找到了未能幸免的亲人。
林宫羽坐在平台边缘一处断裂的水泥梁上,左臂抱着膝盖,右臂的袖管空荡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望着远方,蓝眸里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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