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东山有金矿的传说,寨子里老人偷偷唠嗑时听过。”瘦猴子用力摇头,眼中闪过浓烈的恐惧。
“可具体入口在哪儿,我真不知道!倒是倒是有一回,花蝴蝶喝醉了酒,咧咧过一句,说金眼雕大当家死前,好像跟滚地雷提过什么‘跳狼涧底,石上有符’!”
“跳狼涧底”! 这个“底”字,此前从未有人提及!尚和平心中一凛。
“这事儿算盘张好像一直都知道!他想撺掇花蝴蝶一块儿去寻宝,可花蝴蝶那夯货,只对炕头上的娘们儿感兴趣。”
“算盘张后来又想利用伍万的官身,说是招安,其实就是想剔除东山寨老人可伍万那白眼狼,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根本不听算盘张摆布。”
“你怎么知道这些?”尚和平有些意外。
他一直当瘦猴子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底层喽啰,没想到他知道得还挺深。
“花蝴蝶喝多了啥都往外秃噜,要不他咋那么瞧不上伍万,处处给他使绊子?他说伍万是匹喂不熟的白眼狼,迟早反噬。”瘦猴子急促地解释。
原来如此。
难怪花蝴蝶对伍万在东山寨里处处如此抵触,言行举止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正因花蝴蝶烂泥扶不上墙,伍万又背信弃主,算盘张这孤家寡人才会另寻出路,处心积虑地联系长生天,跑到奉天来勾结日本人
——可惜,算盘张一直是空有心机没有实力,张统领也好、日本人也罢,不见着真金白银的好处,谁肯替他出人出力?
只是,瘦猴子为何成了旋涡中心?张协统以为他知道金矿入口,日本人大概也这么以为。
“伍万应该只是听过金矿的传闻,但不确定具体。”瘦猴子继续道,“他往死里逼问我,我说不知道,他就往死里打还逼我在官府面前,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到算盘张头上,说他知情想独吞”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尚和平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窜上天灵盖。
好毒辣的连环计!剿匪是幌子,灭口夺矿才是真章!
伍万、算盘张、张协统、日本人各方势力都想让东山寨消失,而他们觊觎的,都是跳狼涧底那可能存在的、令人疯狂的金矿利益!
瘦猴子,不过是这盘大棋里,一个被多方利用、随时可弃的棋子!
“还有!”瘦猴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情更加急迫,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伍万!有一回我被打得半死不活,迷迷糊糊听见听见总是跟在伍万身边那个亲信,跟来看他的人低声说说什么‘警察厅的位置更方便行事’,‘往后奉天城里的大小消息,都好说了’伍万这王八蛋,好像好像另外又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伍万的背后,果然还有人!尚和平心中警铃狂响,这奉天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见底,浑浊不堪!
就在这时——
“咳!咳咳!”门外传来王哨官刻意拔高、带着明显焦躁和不耐的咳嗽声。
墙角那炷线香,已经烧到了末尾,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小火星,在香灰上苟延残喘,随时可能熄灭。
“到时辰了!赶紧的!走了!”王哨官压低嗓子,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催促。
瘦猴子也听到了,脸上血色尽褪,他死死抓住冰凉的铁栅栏,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
“四当家!救我!救我出去!我把知道的全都吐出来了!我知道你是讲义气的好汉,你”
“等着。”尚和平没时间再废话,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食盒里剩余的食物一股脑全推了进去,然后果断转身,不再回头。
见尚和平转身出来,王哨官像是甩掉烫手山芋一般,一把将他从门里拽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反手飞快地锁上门,压低声音,气息不稳:“问问完了?快走!快走!”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小院。门口那两个看守见他们出来,似乎也暗自松了口气。
王哨官胡乱朝他们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尚和平,沿着来路疾走。
直到拐过好几排营房,确认已经完全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禁区,他才腿一软,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缓过劲儿来,他恶狠狠地瞪着已经恢复那副麻木怯懦模样的尚和平,从牙缝里挤出质问:“你他妈到底问什么了?里头动静听着不对!”
“没问啥,”尚和平低着头,声音木然,“就问了些东山哪块儿有熊瞎子、老虎妈子祸害人;哪儿的蘑菇长得肥,野鸡多。许是许是他饿狠了,吃急了噎着。”
王哨官将信将疑,但此刻他只想赶紧把这个不知深浅的瘟神送走,哪还有心思细究。
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走!赶紧走!记住喽,今儿个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那三百两银子”
!“明日此时,清泉茶馆我让书童送予哥哥,分文不少。”尚和平低声道,不再看他。
而是背着那个空荡荡、依旧散发着馊味的食盒,佝偻着背,低着头,目光却四处撒摸,沿着王哨官指点的偏僻小道,不紧不慢地离去。
观察得差不多了,也走到巡防营那个藏在杂物堆后、不起眼的小侧门,重新踏入奉天城午后喧嚣嘈杂的市井街道。
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无力,却依然刺得人眼睛发酸。
尚和平抬手,摘掉那顶油腻的破毡帽,就着街边一个积水洼,胡乱抹了几把脸上干涸的锅灰和汗渍。
冰凉的脏水刺激着皮肤,却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迅速消散。
私牢一刻,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获取的信息却如惊涛骇浪,冲击着他的认知。
伍万是元凶,算盘张与日、官勾结欲行灭门夺矿之举,伍万背后竟还可能有更深的靠山
而瘦猴子最后吐露的那句“跳狼涧底”——这个“底”字,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或许正是破解金矿秘密、扭转整个危局的关键所在!
尚和平挺直腰背,眼中疲惫尽褪,重新燃起冷冽而坚定的光芒。
他脚步加快,身影迅速融入奉天城午后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