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 农历三月初十 辽南东山
日头爬得老高,可山里的寒气还没散尽。
背阴坡的积雪化得稀稀拉拉,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子,道旁老榆树刚抽出些嫩芽,风一吹,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伍万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四个亲随上山的。
他没穿警服,却穿着皮靴子,阳光下靴子亮的晃眼,许是起早出发怕冷,早春了还穿着一身藏青缎面棉袍,外罩黑呢大氅,帽檐压得低,眉眼间那股子刻意端着的“官气”,却掩不住。
马到寨门前,他勒住缰绳,抬眼望了望那杆在寒风里抖动的“替天行道”破旗,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当家的?”守门的崽子认得他,声音里透着意外,更透着警惕。
“通知大当家的,”伍万没下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就说伍万,上山叙旧。”
守门的崽子不敢怠慢,拿起骨哨吹响特殊的韵律,向山寨里的岗哨传递消息。
“他娘的,兄弟们风餐露宿的,这厮大热天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寨门望楼上的崽子啐了口唾沫,“瞧那靴子亮的,都能照出人影儿。”
钻山豹早得了信儿,带着铁牛在聚义厅外等着。
俩人都换了干净的旧棉袄,钻山豹那件肘子还打着补丁,铁牛干脆敞着怀,露出里头发黄的汗褂子。
聚义厅里阴冷,火塘还烧着火,噼啪响。
滚地雷坐在虎皮椅上,看着一边钻山豹慢慢擦着他的厚背砍刀。
铁牛蹲在火边,拿根柴火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炭火。
三个人都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春风裹着沙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大当家,”外头跑进来个崽子,“二当家伍万来了,带了四个人,马上到厅前了。”
钻山豹放下刀,和铁牛对视一眼,转而看向滚地雷。
“按四当家交代的办。”滚地雷低声道,随即提高嗓门,“请!”
伍万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他目光先在厅里扫了一圈——火塘,桌椅,墙上挂的兽皮弓箭,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只是主位上坐着的是滚地雷,次座上坐的不再是拍地缸,而是钻山豹。
铁牛蹲在那儿,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拨火,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像看个陌生人。
“大当家!身子好些了?”伍万摘下帽子,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豹子、铁牛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
滚地雷没动,往钻山豹身边的椅子方向抬了抬手,示意伍万落座,“伍队长剿匪有功,名声在外,真算是东山寨的贵客了。坐。”
钻山豹站起身,也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了让自己旁边的椅子,自己却没坐回去,而是走到火塘边,拎起铁壶倒了碗粗茶,推到伍万面前的桌上。
这声“伍队长”,叫得伍万眼皮跳了跳。
他坐下,接过茶碗,指尖碰到粗陶碗壁,温的,不是烫的。
心里那点“衣锦还乡”的得意,凉了三分。
“大哥的伤怎么样了?”伍万抿了口茶,茶涩得他皱了皱眉,却还是问出口,“我带了点上好的金疮药,回头让兄弟拿进来。”
“劳伍队长挂心。”滚地雷坐回虎皮椅,声音平稳,“好多了。”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钻山豹叹气,一旁担忧地说:“这不开春了么,山里潮气重,大当家老师骨头缝疼。”
“倒也不全是,只是老三忽然没了,心里难受。大夫说,还得静养。”滚地雷难得自己解释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伍万点头,眼神却飘向里屋门帘,“那三当家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唉,拍地缸兄弟性子是烈了点儿,可惜了。”他叹气,脸上适时露出惋惜。
铁牛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粗声粗气道:“有啥可惜的?三当家是条汉子!总比有些吃里扒外、踩着兄弟尸骨往上爬的白眼狼强!”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厅里。
伍万脸色一僵,这个直肠子的莽夫,说的是自己吗?!
滚地雷呵斥一声:“铁牛!胡咧咧啥!”转而对伍万道,“伍队长别见怪,这夯货就这张破嘴。三当家走了,他心里不痛快。”
伍万干笑两声,摆摆手:“理解,理解。”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铁牛在旁边瓮声瓮气接话:“要俺说,就该把那些害人的瘪犊子都剁了喂狼!”
伍万眼皮跳了跳,面上还笑着:“是该报仇。对了,缸哥的坟在哪儿?我得去烧炷香。”
“后山乱葬岗子,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钻山豹摇头,“等清明再给三当家立个碑吧。外头风大,二当家的让手下去一趟就行,三当家泉下有知,定不计较这些。”
聚义厅里,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伍万端起茶杯,才开口说:“大哥,我今天匆忙上山,也确实还有件事和您通秉。”
!伍万抿了口茶就放下了,“我过些日子就要调去奉天警察厅了。”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滚地雷故作惊喜,一拍大腿,“往后伍局长就是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虚名而已,”伍万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在想啊,咱们东山寨这些兄弟,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当土匪吧?我是东山寨走出去的,自然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
铁牛眼一瞪:“不当土匪当啥?种地?俺们可不会伺候庄稼!”
“铁牛!”滚地雷呵斥一声,转头又对伍万笑,“二当家有啥高见?”
“招安。”伍万吐出两个字,盯着钻山豹的脸,“如今朝廷在各地办巡警、编新军,正是用人之际。”
“凭咱们东山寨弟兄的本事,要是归顺官府,吃官粮、拿饷银,不比蹲山沟强?”
聚义厅里安静下来,只听炭火噼啪响。
滚地雷皱着眉毛,脸上的刀疤里都透着为难:“二当家说的在理可咱们毕竟是土匪出身,官府能信得过?”
聚义厅里其他人都未置可否,静静等着伍万往下说。
“如今这形势你们也知道,官府剿匪的决心很大。但吴巡检念着旧情,也考虑到东山兄弟多是迫于生计,并非十恶不赦,所以趁我去奉天府得当儿,就想商量着给自己兄弟找条路。”
滚地雷举杯喝茶,钻山豹和铁牛都没接话,只看着伍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