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消息传到山寨,大当家再派我们下山,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钻山豹对遭遇战轻描淡写,简短捷说,“我们一路急赶,隔着十里地就听见爆炸和枪声,知道坏了,赶紧冲进来……”
“没想到,吕三这小子在半路设了埋伏,他把一大半匪兵留在了东山寨到任家油坊的路口,幸亏我们按师傅教的,提前安排了侦察岗,才侥幸没落入陷阱。”
“四十来个西山匪崽子,都被我们料理在五里外。只是,紧赶慢赶,”钻山豹环视满院狼藉。
——遍地尸骸,燃烧的王家老宅,还有躺在一旁的死去王大富和重伤的山鸡、小林子、四狼,重重叹了口气,虎目也有些发红:“豹子对不住师傅……我们还是来晚了。”
五姑娘缓缓摇头,“不怪你们,是我侦察不够周全,吕三并非狂妄自大,本是有备而来,原以为他是狗急跳墙,想冒险攻打东山寨,没想到他想围魏救赵,守株待兔。是我,差点害了东山寨的兄弟们。”
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大富那张苍白却平静下来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冲开脸上的血污——她有多少年不曾哭过了。
“要怪就怪敌人狡诈。师傅以前总说时间就是生命,以前不懂,这回东山寨的兄弟们都懂了!要是平时十公里负重跑的时候,我要求再严格些,也许就来得及,也许王大兄弟就……”
“这都是命。大富老想要守着这房子这地,”五姑娘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他说,土地是根,人离了根,就没了命。现在……什么都没了。”
钻山豹嘴笨,他心中自责更甚,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继续包扎。
这时,铁牛大步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身上血腥味浓重。
他瓮声瓮气地报告:“都清理干净了。西山匪连吕三儿在内,一共十八个,全在这儿了,一个没跑掉。外围我们刚刚宰了三十五个,西山匪应该是灭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伤亡情况:“咱们的人,带下来的兄弟折了五个,算山鸡和小林子伤了七个。战损比一比十。”
“其中,山鸡和小林子得最重,骨头估计折了几根,内腑也可能震伤了,得好好将养百八十天。其他弟兄都是皮肉伤,不碍事。狼……大青和三花伤得重,二黑和四眼略轻些。”
“谢谢兄弟们舍命相救!”五姑娘挣扎着站起来朝东山寨的兄弟们拱手道谢,钻山豹连忙扶住。
东山寨的兄弟们行注目礼,看她踉跄着走到狼群旁边。
大青趴在地上,整个头被临时用布带紧紧缠住止血,只露出嘴巴和一只没受伤的眼睛。
它感受到五姑娘的气息,勉强抬起头,那只独眼望着她,尾巴极其微弱地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似乎在说:“我没事。”
三花趴在一边,嘴巴被布条缠着,血还在渗出,呼吸急促,发出痛苦的嘤咛。她是母狼,平时最安静,此刻的呜咽声让人揪心。
二黑三条腿站着,断腿被简单固定了,疼得浑身哆嗦,却还是努力挪过来,用头轻轻蹭五姑娘完好的右手,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受伤左臂的绷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四眼最会撒娇,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烧焦的皮毛和疼痛,凑过来用脑袋顶五姑娘的手心,寻求主人的抚慰,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彼此的伤痛。
五姑娘跪下来,不顾自己浑身伤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挨个、轻轻地抚摸它们的头顶、脖颈。
“好狼,”她哽咽着,泪水滴落在狼毛上,“都是我的好狼……。”
五姑娘站起身,缠着绷带的左手紧握着那柄救了她命、也终结了吕三儿的金铳,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
“劳烦兄弟们把王大……”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抬到后山向阳坡,找个能一眼望见家、望见这片地的地方,安葬。”
“这些土匪的尸体呢?”钻山豹问,他不是心软,是觉得这些杂碎的血脏了王家的地,晦气。
五姑娘的目光掠过那些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匪尸,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拖走,全部拖到东沟乱葬岗子去,”她的声音像结了冰,“挖个深坑,一起埋了。”
钻山豹重重点头:“明白!”转身就去安排人手。
铁牛递过来一个皮水囊:“五当家,喝口水,顺顺气。”
五姑娘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泉水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和灼痛,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现实:王家没了,弟死了,狼伤了,兄弟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钻山豹指挥着一切,铁牛则带人警戒四周,防备可能还有漏网之鱼或别的意外。
东山寨的弟兄们默默地忙碌着:他们用门板临时做成担架,小心地抬起王大富的遗体;他们将一具具匪尸像拖死狗一样拖出院外;有人试图扑灭残火,正屋已彻底垮塌,只剩些许余烬在晨风中明灭。
眼这前片焦黑冒烟的废墟,这栋承载了她童年、痛苦、逃离又最终归来,却在此刻化为焦土的老宅,反衬着天边,浓重墨蓝和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鱼肚白。
启明星孤独而明亮地悬挂在逐渐变淡的夜幕上,黎明前的寒风掠过燃烧后的废墟,卷起灰烬和未散尽的烟味。
天光,终于彻底撕开夜幕,晨曦洒落,照亮了劫后余生的一切,也照亮了生者脸上眼中深沉的悲恸。
新的一天,来了。
带着血与火、死亡与离别、仇恨与胜利的复杂滋味,来了。
有些人,比如王大富,永远留在了这个漫长的黑夜里。
昨夜乒乒乓乓了一整晚,任家油坊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没睡,也都是闭门不出。
他们全当没听见、没看见,没发生——这乱世里,谁又敢、又能看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