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府这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
尚和平坐在“盛京宝号”后街小院的正屋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对面站着的小豆子风尘仆仆,脸上血道子结成了痂,说话还带颤音:
“四爷千真万确王大富兄弟没了五姑娘差点也王家那院子烧得就剩个架子西山匪里里外外死了五十三个,咱们的人折了五个”
尚和平闭了闭眼。王大富那张憨厚脸在脑子里晃——东山寨北山麓,那汉子蹲在地头,捧一把土闻了又闻,说:“四当家,您闻闻,这土多香,长出来的苞米都甜。”
可现在,春天还没过完,人没了。
“你亲眼看见的?”尚和平睁开眼,目光刀子似的刮在小豆子脸上。
“亲眼!五姑娘最后用您给的金铳,把吕三脑袋轰没了半边她自己也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小豆子说着又要哭。
尚和平摆摆手让他坐,一边吩咐山猫给他弄点吃的,一边听他激战后打扫战场的事,听到五姑娘和狼群相互依偎那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叫过三巡。
“她做得比我想象的好。”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一句话哽在喉咙里,“也好得让我心疼。
草上飞在一旁急得转圈:“四爷,咱们现在咋整?五姑娘那边缺药缺钱,房子塌了,还得防着别的绺子”
“别慌。”尚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外头街景,“她既然决定原址重建,还要建堡垒,就是要立旗。这是好事。”
他转身吩咐王二贵:“二贵,收收眼泪,去找韩先生,支一千两银子,一半现银一半换药材、布匹、铁器。再请小马哥借十个靠得住的趟子手,护着这批货回任家油坊。”
王二贵红着眼圈应了,刚要出门又被叫住。
“等等。”尚和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个带给钻山豹和铁牛,是手雷、地雷的做法。让铁牛照方子做,越多越好。”
又摸出个小瓷瓶:“这药粉治外伤有奇效,用法写在里头了,交给五姑娘。”
王二贵一一记下,抹把眼泪走了。
屋里静下来。
尚和平重新坐下,脑子里那盘棋开始转——吕三覆灭,东山寨必然更扎眼。
招安透明状的事,张协统那边催得紧,现在有了吕三的人头做敲门砖,那“下山虎”和“过江龙”的人头是不是可以缓缓?
可眼下五姑娘在任家油坊立旗,等于是把东山寨的势力明晃晃摆到了台面上。
“算盘张”他念着这个名字。巴图送来的消息说,这老狐狸最近和日本松井商社走得近。
断了松本浩二的线,他这么快就另攀了东洋鬼子的关系,要说没人搭线,死了的吕三都不能信。
正琢磨着,外头盛京宝号的伙计敲门:“四爷,协统府的钱师爷递帖子,请您‘醉仙楼’一叙。”
尚和平嘴角勾起一丝笑——来了。
这钱有禄是张协统门下头号掮客,专干牵线搭桥、倒买倒卖的营生。
自从上次拿了尚和平的五千两,就一直故意躲着尚和平,大有一副拿钱办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一锤子买卖的意思。
但他和尚和平都知道,拿了尾款四千两的当天晚上,银票和装银票的匣子就又莫名其妙的不翼而飞了。
这次主动相请,肯定是有事相求。
醉仙楼是奉天府数得着的馆子,三层木楼,雕梁画栋。
钱有禄订的雅间在顶楼,推开窗能看到半条街。
尚和平进门时,钱有禄正跷着二郎腿嗑瓜子,见人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哎呦尚老板!可把您盼来了!快坐快坐!”
钱有禄外号“钱串子”,人长得面团团,小眼睛精光四射,看谁都像看账本。
两人虚头巴脑寒暄一阵,酒过三巡,钱有禄挥退伺候的伙计,压低声音:“尚老板,我听说辽南东山那边,最近热闹啊?”
尚和平夹菜的手没停:“穷山沟能有什么热闹。”
“嘿嘿。”钱有禄凑近些,“西山匪的吕三,让人送上门让人给灭了门子?五十多号人,一个没跑出来?”
“土匪火拼,常有的事。”尚和平放下筷子,“钱爷消息倒是灵通。”
“灵通谈不上。”钱有禄捻着手指,“就是听说,端了吕三的好像是尚老板要保的人?”
雅间里静了一瞬。
尚和平慢慢抬眼,笑了:“钱爷这话说的,我一个买卖人,哪来的人去端土匪窝子?”
“买卖人?”钱有禄也笑,笑得像只狐狸,“尚老板这买卖做得大啊,连东山金矿的线都搭上了。”
金矿二字一出,尚和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钱爷说笑了,我要有那本事,还用在奉天府装孙子找门路?”
“装,接着装。”钱有禄给自己斟了杯酒,“尚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张协统最近为扩编巡防营的饷银,头发都愁白了。这要是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东山那点‘金贵东西’变成官营产业”
他话没说完,意思赤裸裸——他们要抢矿。
尚和平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为难:“钱爷,这事儿我就算有心,也使不上劲啊。招安的事还没落定,名不正言不顺的。”
“招安?”钱有禄嗤笑,“一张纸的事。只要东山寨愿意‘合作’,投名状都可以商量。可要是不识抬举”他脸色一沉,“巡防营正好缺个剿匪立功的由头。”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全齐了。
尚和平装作思索良久,最后叹口气:“钱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透个底——东山寨那边,我能说得上话。但成不成,得看吕三这投名状分量够不够?!”
“这就对了嘛!”钱有禄又笑起来,拍拍他肩膀,“尚老板是明白人。吕三交给郭营长,招安文书、委任状、地契郭营长也会给到。”
“从此再无东山寨匪,只有东山巡山团,守护一方。”
从醉仙楼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尚和平坐在马车里,指尖一下下敲着膝盖。
钱有禄背后的张协统,这着急把东山寨当刀使,想抢在日本人前头把矿占了。
好啊,正愁没机会,他们自己把脸凑上来了。
“招安,占地,夺矿”尚和平喃喃自语,眼里闪过寒光,“那咱们就看看,这把刀最后砍在谁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