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油坊西头,新堡子的地基已经挖下去了。
铁牛赤着膀子,抡圆了镐头刨土,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十几个东山寨的弟兄跟着干,地上很快挖出三尺深的沟。
消灭吕三,早已禀明东山寨滚地雷和刘慎行——拍地缸改号穿山甲了。
大仇得报十分痛快,眼下黑白两道危机基本解除,王五要留在山下建新堡子也自然被首肯了,还派了一众兄弟轮番下山帮工。
五姑娘虽然不懂盖房子,但也知道房子稳地基深的道理,所以也没闲着。
她左胳膊吊着,右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图:“墙基再深一尺,底下垫碎石。望楼在这儿,要能看到官道和山口。”
钻山豹蹲边上瞅:“五哥,这堡子真要照您说的建,没两个月下不来。”
“两个月就两个月。”五姑娘树枝一点,“但有一点——结实。往后这就是咱们在山下的眼珠子,不能让人一捅就破。”
正说着,官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一溜十辆大车正往这边来,打头的是王二贵和小豆子。
“五五哥!豹子连长!”王二贵老远就喊,马车到近前跳下来,眼圈又红了,“四爷让送东西来了!”
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堆成小山:成箱的现银,整匹的粗布,治外伤的药材,还有铁锹、镐头、铁钉最扎眼的是两口大箱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亮闪闪的铁家伙——砍刀、匕首、攮子,还有两杆崭新的洋枪。
“这是”钻山豹拿起一杆枪,眼睛亮了。
“四爷让送来的。”小豆子说,“还有这个。”他掏出油纸包和瓷瓶。
五姑娘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药香。
油纸包里是图纸,画得密密麻麻,还有小字注解。
她看了几眼,递给铁牛:“照这个做,先打个样试试,成了就赶紧先做百八十个。”
又拿起一杆洋枪,熟练地拉栓上膛,对着远处枯树瞄了瞄:“好东西。”
王二贵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袱:“这是四爷让带给九奶奶的四爷交代说,您可能也想看看。”
五姑娘接过,手绢里包着封信和几个绣花手帕。信是王喜兰写的,字歪歪扭扭,说在奉天一切都好,让姐姐别惦记。手帕子是她亲手绣的,字是和李文焕学的。
五姑娘看了很久,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有了钱和物资,堡子建得快起来。十里八乡的泥瓦匠、木匠都被请来,管饭还给工钱,程家大车店的伙计栓柱子、狗剩子也常过来一并帮忙,干得热火朝天。
山鸡和小林子伤好些了,也来帮忙。
山鸡肋骨还疼,就坐着编藤筐、削木楔。
小林子单手和泥,嘴里不闲着:“五哥,等堡子建好了,咱们在望楼上挂口钟,有动静就敲!”
“挂钟不够响。”五姑娘说,“要放铳,三声响是土匪,五声响是官兵,七声响”
她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七声响,是洋人。
日子一天天过,堡子的墙一天天高。
东山寨剿灭了西山匪吕三,匪首尸首已经通过吴巡检押运去了奉天府。
东山寨在任家油坊大兴土木,不日将被招安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北山、南边的几个绺子都派人来探过风。
原本盛传作为投名状目标的“下山虎”的人假装卖皮货,从上的后山越过来在下的程记大车店逗留好几天;
南边“过江龙”的探子扮成货郎,敲着拨浪鼓从任家油坊官道上过,有人没人的地界转悠,都用辽西话吆喝,暴露得不要太明显。
这些来历不明的,都被钻山豹安排的巡逻哨给“客气”地请走了。
五姑娘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吕三覆灭,东山寨又在山下立旗,那些惦记东山的人,迟早要动手。
到了四月里,地里的庄稼都长出来了,外墙已经砌到两人高了。
如今都传,东山寨被招安了,刘家沟镇外的五里坡兵营已经腾挪出来,奉天巡防营的谕令下达指日可待。
四月二十三。上梁日。堡子主体完工了。
三尺厚的土石墙,一丈五尺高,四角望楼探出去,能看到十里外的官道。
墙头留了枪眼,里头搭了栈道,人能在墙上走动。大门是包铁皮的硬木,里头还有一道闸门。
五姑娘站在望楼上,看着这片崭新的堡子,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儿,终于舒坦了些。
“还缺个名。”钻山豹说。
“就叫太平堡。”五姑娘毫不犹豫。
当晚,堡子里摆了席。杀了猪,炖了肉,大碗的酒端上来。东山寨的弟兄、任家油坊的乡亲、干活的匠人,挤了满满三屋子。
五姑娘端起碗:“这第一碗,敬死去的弟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
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活着的——往后这太平堡,就是咱们的家。人在寨安,人在堡在!”
“人在寨安,人在堡在!”众人齐吼。
“第三碗”五姑娘顿了顿,看向奉天方向,“敬在外的兄弟——盼早归。”
酒喝完,气氛热起来。
铁牛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山歌,跑调跑得没边,逗得满堂笑。
山鸡和小林子划拳,输了的学狼嚎,再输学狗叫。
五姑娘悄悄退出屋子,爬上望楼。春意正浓,枝繁叶茂。
远处官道像条黑带子,弯弯延延,若隐若现,应该是伸向看不见的奉天。
她摸出那柄金铳,借着月光看。金铳精巧,手柄磨得发亮。
“和尚”她轻声说,“堡子建好了。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正想着,官道尽头忽然出现几个黑点,在月光里移动。
很快,黑点变成骑马的人影,正朝守根堡疾驰而来。
五姑娘眯起眼,手按在了金铳上,右手缓缓拉开了金铳的击锤,那“咔嗒”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警戒哨响起,负责巡逻的兄弟早就发现了目标。
“咻——”冗长的一声,不是报警哨!
夜风卷着春意盎然——来人渐近,能看清是前后三个人,都穿着马褂戴着礼帽。
打头的那人到了堡子门前,勒住马,抬头朝望楼喊:
“敢问,可是东山寨五哥当面?”
声音穿过暖风,清清楚楚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