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没照顾好五……五哥，辜负了你的嘱托，你罚我吧！”钻山豹喝的有点高了，这两个月憋屈的自责和惭愧伴着酒气涌上来。
尚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富下山种地是他自己的执念，遭遇吕三上门也不是能躲过去的灾祸——估计吕三一定在任家油坊北山盘桓监视不少日子。
只是没料到一时疏忽让五姑娘一个人出了包围圈，最后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你说的时间就是生命，弟兄们现在都懂了，我们现在每日训练绝不掺水，十公里越野跑合格线提高了半袋烟功夫。”
尚和平仔细听着钻山豹的检讨，等钻山豹说完，最后点点头，“嗯，自我检讨的很到位，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要往前看。学会吃一堑长一智，善于总结和改进。豹子、铁牛，我不在，你们进步不少。”
得到师傅的原谅和肯定必然是高兴的。钻山豹和铁牛又缠着山猫和草上飞讲奉天府见闻。
尚和平笑意盈盈，但话不多，大伙儿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也都识趣，不拼他的酒。
倒是王二贵挤过来，红着眼眶：“四爷，您最后见着我六妹了么？她现在……还好么？”
“见了。”尚和平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六姑娘让我捎给你的。”里头是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还有几块奉天府有名的老八件糕点。
王二贵捧着布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小的妹妹在奉天，他离开前却没见着。
六姑娘是在王二贵赶回任家油坊后，才知道王大富没了，哭了好几天。
她前几日听李文焕说“和尚要辽南了”，才特意带了东西，去了盛京宝号找他。
怀孕将近五月，肚子早显怀了，只是人还清瘦，她只顾着掉眼泪，与尚和平也没说上太多，就被李文焕接回去了。
尚和平笑着听他们看了一会儿大山，有些酒意上头，他站起身：“我想四处看看。”
“师傅，我陪你！”铁牛就要站起来跟着。
钻山豹把站起身的铁牛拉坐下来，“你酒碗没喝干净呢，往哪里走，新堡五哥熟，五哥陪着。”
五姑娘随后也跟着站起来，带着尚和平，两人一前一后，在堡子里转。
尚和平看得很细，问的多，墙有多厚，枪眼开在哪儿，栈道怎么走，闸门怎么落。
走到马厩，看到四匹狼都在里头养伤，他蹲下身，挨个摸了摸。
大青成刀疤脸了，一条伤疤横亘鼻梁，看到尚和平抬起头，认出是他，尾巴在干草上扫了扫。
二黑凑过来，它腿上夹板还在——伤筋动骨一百天嘛。
三花呜咽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依旧一副高冷御姐范儿；
四眼倒是赶紧凑过来，摇头尾巴晃，有拱手又咬衣角，一副谄媚模样。
“药用了么？”尚和平问。
“用了。”五姑娘站在他身后，“你送来的药粉很管用，伤口长得快。”
尚和平点点头，起身继续看。
走到仓库，看到里头堆的物资——粮食、药材、布匹，还有那些刀枪、洋枪、手雷、地雷。
他拿起一枚手雷掂了掂：“铁牛做的？”
“嗯，照你给的方子，做了四个。”五姑娘说，“试过两个，威力不小。
尚和平放下手雷，拿起地雷，“这个是埋在地下用的，等堡子修完，在四周特定安排上几个，就不担心外人偷袭了。”
“好！”五姑娘低声答应着，“还想做更多，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火药。”
尚和平转过身看着她，“嗯，火药的事，我再想办法，还有，”
“奉天那边招安的事，落定了，我和郭秉正——啊，巡防营的人，日后是东山寨一路的顶头上司——沟通了几个汇合，条件还是有利于东山寨的。”
尚和平接着说，“张协统急着要招安，放宽投名状条件，一明一暗派俩个人和我谈，话里话外要东山的金矿。”
“你答应了？”
“虚与委蛇罢了。”尚和平冷笑，“但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东山头上，咱们也得早作打算。”
仓库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唧唧啾啾，断断续续。
“这三个月，”他缓缓开口，“辛苦你了。”
五姑娘摇摇头，没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本来下午就到了 ，韩先生给九爷捎来礼物和口信。”
“九奶奶留我歇一晚，饭都做好了，是狗剩子说漏嘴，说今日守根堡上梁，你在这儿组织兄弟宴饮……我实在等不及，就连夜赶来了。”
五姑娘猛地抬头。
火光里，她看见尚和平眼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她嗓子又发紧，“你不该赶夜路，春夜露重……”
“想早点见到你。”尚和平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槐花开了了一样。
五姑娘脸上一热，幸亏仓库里暗，看不真切。
“也想看看，你建的堡子。”尚和平知道她害羞了，又补充着解围。
五姑娘别开眼，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看也看完了，该休息了。你的屋子预备在东厢，被褥都是新的。”
“好。”
两人走出仓库，夜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堡院里，宴席已经散了，弟兄们收拾着残局。
钻山豹见他们出来，迎上来：“师傅，屋子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
尚和平点头，又看向五姑娘：“你也早些歇息，伤还没好利索。”
“知道。”
各自回屋。
五姑娘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痒——这是长新肉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和尚回来了，真回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他就睡在隔着两个屋子的东厢。
她翻个身，听见外头夜虫唧唧啾啾的鸣叫。
又翻个身，想起他站在望楼上说的那句话——“想早点见到你”。
脸上又热起来。
她索性坐起身，披上单衣，轻手轻脚出了屋。
春夜里，太平堡静悄悄的。
望楼上值夜的弟兄裹着夹袄，靠在垛口小声唠嗑。
五姑娘没惊动他们，沿着墙根的栈道慢慢走。
走到东厢附近，她停下脚步。
屋里还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灯灭了，人影消失。
夜风渐暖，云层散开，月光落下来，照着这座崭新的堡子，照着堡子里两个都睡不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