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末的东山，正是草木疯长的时候。
满山的杏花刚谢，嫩叶就迫不及待地挤出来，绿得能滴油。
山道上，尚和平带着钻山豹、铁牛、山猫和草上飞骑马慢行，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绵绵的没声响。
“师傅，您说大当家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招安准成了，是不是一定老高兴了？”钻山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
尚和平没立刻答，抬眼看了看前头隐约可见的山寨轮廓。
东山寨建在半山腰，三面峭壁，过了跳狼涧，只有一条盘山道能上去。
这会儿日头正高，寨墙上插着的旗子懒洋洋地耷拉着。
“高不高兴，得看招安条件。”他勒住马，“更要看，往后兄弟们走哪条路。”
铁牛听得仔细，听出话里有话：“师傅，您在奉天……是不是谈妥了？”
“谈是谈了，妥不妥，要看是眼前还是长远来说。”尚和平一夹马腹，“走吧，见了大当家再说。”
五人到寨门前，守门的弟兄老远就喊起来：“四当家回来了！快开门！”
沉重的寨门吱呀呀打开，里头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穿山甲刘慎行（假死拍地缸改名换姓）打头，这矮壮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尚和平的马缰绳：“老四！你可算回来了！奉天城啥样？快给哥哥说说！”
尚和平翻身下马，笑着捶他肩膀：“慎行哥，您这嗓门这么大，震得我耳朵疼。”
“疼也得听！”穿山甲哈哈大笑，揽着他肩膀就往里走，“大当家在聚义厅等着呢，一早就吩咐备酒备菜，说你要回来！”
聚义厅里，滚地雷果然已经坐在虎皮交椅上等着了。
三个月不见，这老当家脸色红润了些，但鬓角白发又添了几绺。
见尚和平进来，他眼睛一亮，却没急着问话，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路上辛苦。”
“不辛苦。”尚和平坐下，山猫和草上飞站在他身后，钻山豹和铁牛找了位置坐下。
穿山甲性子急，一屁股坐到对面：“老四，别卖关子，快说说！奉天府那边咋说的？招安能成不？”
尚和平先接过弟兄递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招安能成，但条件有三。”
厅里安静下来，连外头树上的鸟叫都听得清。
“第一，东山寨要出二十人编入奉天巡防营，归张协统直接调遣。”尚和平放下茶碗，“第二，寨里所有火器要登记造册，往后采买要走官道。第三……”
他顿了顿：“张协统要派人亲自来东山巡视，说是‘体察民情’。”
拍地缸一听就炸了：“放他娘的屁！二十人？他咋不说把整个山寨都搬去？还要来巡视？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老三。”滚地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拍地缸立刻闭了嘴。
大当家看向尚和平：“你怎么看？”
“第一条，二十人可以做文章。”尚和平道，“咱们可以挑些机灵的、嘴严的弟兄去，既是眼线，也是学习，不是坏事。”
“第二条，火器登记倒是无妨，咱们明面上的登记，暗地里的……该藏还得藏。”
“那第三条呢？”滚地雷问。
尚和平笑了笑：“张协统要派人来，咱们就让他来。派郭营长来更好，就算是他亲自来，正好让他看看，东山寨不是土匪窝，是保境安民的义军。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他来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巡视，而是想亲眼看看东山的‘金贵东西’。”
”金贵“二字一出，厅里的空气都凝了凝。
穿山甲瞪大眼睛：“他知道了？”
“不光他知道。”尚和平脸色沉下来，“我在奉天打听到，日本人那边也有动静。松井商社的人最近和算盘张走得很近。长生天也找过我。”
“算盘张那王八蛋！”穿山甲一拳捶在桌子上，“早知道当年就该宰了他！”他没听懂‘长生天’。
滚地雷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不想继续“金贵”这个话题。
所以，滚地雷顿了顿，忽然问：“吕三这个投名状送到奉天，瘦猴子……你见着了么？”
尚和平点头：“见着了，也救出来了。”
“什么？”滚地雷腾地站起来，“救出来了？咋救的？没冒险吧？”
“没冒险。”尚和平示意他坐下，“谈招安条件时，我直接跟张协统要的人。”
“我说瘦猴子是东山寨的人，吕三的事与他无关，他也没背叛东山寨。如今人在郭秉正手下当差，名义上是差役，其实是保护他。”
滚地雷眼睛眯了眯：“张协统这么痛快就给了？”
“他当然不愿意，他以为瘦猴子知道东山的秘密，但不给也不行。”尚和平冷笑，“我手里有算盘张勾连日本人的证据。张协统可以不惧土匪，但不能不忌惮‘通倭’的罪名。”
“算盘张那狗日的！”拍地缸又骂起来，“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光山上扒到山下，还奉天扒到鬼子那里去了……”
大当家沉吟片刻，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四，依你看，咱们山寨往后，是该继续窝在东山，还是……得换个地方？”
尚和平明白，这是在问山寨的前途。
他坐直身子，正色道：“大哥，三哥，我在奉天这三个月，见了些世面，也想了些事。眼下咱们有三条路。”
“哪三条？”穿山甲急问。
“第一条，继续守在东山。地利人和，根基稳固，但……终究是占山为王的名头，迟早要被剿。”
“第二条，去五里坡。那是交通要道，往来商贾多，消息灵通，也好发展。可五里坡无险可守，容易被人一锅端。”
“第三条……”尚和平顿了顿，“去奉天府。张协统答应，招安后给咱们编制，还要在奉天府给个虚职，也能带几个弟兄进城。但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去了，就是笼中鸟，刀俎上的肉。”
三条路说完，厅里一片沉默。
外头春风吹进来，带着山花的香气。聚义厅门口那棵老杏树，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
良久，滚地雷缓缓开口：“老三，你说呢？选哪条？”
拍地缸挠挠头，难得地认真想了想：“要我说……哪儿都不如东山。这山头咱们守了十几年，一草一木都熟。去了别处，人生地不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四，你觉得呢？”滚地雷又问。
尚和平沉吟道：“我和二哥想的一样。奉天城水深，咱们根基不够。五里坡虽好，但眼下还不是时候。东山……东山最好，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啥意思？全让你说呢？到底选啥？”穿山甲又急了。
尚和平却不急，他抬眼看向滚地雷：“依我看，咱们三条路都不选，也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