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 五月初二 五里坡新营
天刚麻麻亮,营地里就炸了锅。
“领衣裳喽!排队!都他娘排队!”铁牛的大嗓门能把帐篷顶掀了,震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空地上摆开三口大木箱,里头是簇新的深蓝号褂,前胸后背用白漆刷着碗口大的“巡”字,在晨光里白得扎眼。
那布料是细棉的,针脚密实,摸着就比寻常粗布软和。
土匪喽啰、崽子们挤成一团,你推我搡,眼睛都瞪直了。
有胆大的伸手去摸,手指头在那“巡”字上蹭了又蹭,咂嘴道:“娘咧,这料子比俺媳妇的嫁衣裳还密实!穿着上山钻林子,不得刮坏了?”
“刮坏?”旁边一个老油子蹲在营帐边抽旱烟,吐出口烟圈,嗤笑道,“二小子,你当还穿这身钻林子呢?往后咱是官军!吃皇粮的官军!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抱个拳,喊声‘大人’,齐活儿!”
“真真不用跪?”叫二小子的年轻崽子咽了口唾沫,他去年下山“借粮”被县衙的捕快撵过,那水火棍砸在腿弯的滋味,到现在还记得。
“跪个屁!”铁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没听四爷说么?往后咱是巡防营右路第一营外编加强营!正经的兵!腰杆子得挺直喽!”
正闹着,营门外马蹄声急。
三骑快马卷着黄土冲进来,当先的是郭秉正营里的传令兵,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上斜插一面三角令旗,红底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后头跟着两个戈什哈,一身簇新的巡防营号衣,腰刀佩得齐整,马靴锃亮。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
刚才还嬉笑打闹的崽子们齐刷刷站直了,眼神跟着那三匹马转。
有眼尖的看见传令兵背上的旗,低声嘀咕:“是令旗怕是上头的札子下来了。”
钻山豹从队官房里快步出来,尚和平跟在后头——他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藏青箭衣,外罩无袖对襟褂子,腰间系条牛皮板带,没佩刀,看着不像官,倒像哪个商号的掌柜。
可那一身沉稳气度,往那儿一站,乱哄哄的营地自然就静了。
传令兵滚鞍下马,靴子踩在黄土地上,“咚”一声闷响。
他挺直腰板,从牛皮筒里抽出一卷札子,黄绫封皮,朱红大印盖得端端正正。
“尚副营长接令!”
这一嗓子喊出来,营地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尚和平上前两步,抱拳:“尚和平在。”
传令兵展开札子,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起来——那调子拖得老长,是衙门里惯有的腔:
“奉天巡防营统领张 谕令——”
“照得辽南东山等处,向有匪众盘踞,滋扰地方,为害乡里。今该处雷豹等,深明大义,悔罪投诚,自愿编伍效力,以赎前愆。本统领体朝廷宽大之仁,准予收录,以示抚绥。”
念到这儿,底下有人悄悄舒了口气。
“一、编为右路第一营外编加强营,归郭秉正节制。”
“二、委尚和平为副营长,协理营务。”
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尚和平。他垂手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皮微微动了动。
“三、委雷豹为副营长,伤愈后到差。”
“四、委石山保(钻山豹)为一哨哨长,牛大力(铁牛)为二哨哨长,苗三顺(山猫)为三哨哨长,曹一飞(草上飞)为巡逻哨哨长,王五暂领亲兵队”
念一截,底下嗡一声。
钻山豹、铁牛、山猫、草上飞——这些叫了十几年的诨号,白纸黑字写成了正经名字。
石山保、牛大力、苗三顺、曹一飞往后在官府的册子上,这就是他们的名了。
“——月饷按册拨发,器械由营配给。该员等当恪尽职守,勤加操练,肃清匪患,以图报效。倘有阳奉阴违、滋扰地方之情,定按军法严惩不贷。此谕!”
最后一个字落地,传令兵双手将札子递给尚和平,动作恭敬,可眼神里透着打量——他也好奇,这能让张统领破格收录的“前匪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个戈什哈这才上前,一人捧着一个木托盘。
左边两个是副营长的铜腰牌,半个巴掌大,沉甸甸的,分别刻着“巡防营右路第一营副营长尚”、“巡防营右路第一营副营长雷”;右边是四块长长的铁腰牌,都用红绸衬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尚和平接过札子,没急着看腰牌,先问:“郭营长可有话交代?”
传令兵压低声音:“营长说,五日内,各哨名册要造齐送到营部。花名册按格式写,年纪、籍贯、相貌特征,一样不能少。”
他瞟了眼周围,声音更低了,“还有张统领派了个王哨官来当书记,晌午就到,说是帮衬营务。”“知道了。”尚和平点点头,从袖里摸出个小银锭,塞进传令兵手里,“弟兄们辛苦,路上喝口茶。”
传令兵捏了捏银子,脸上有了笑模样:“谢副营长!那卑职就先去镇上巡检司走一圈,奉天警察厅侦缉科伍万回来了,让咱们巡防营配合‘西山匪吕三杀官案’的结案调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尚和平当然知道伍万既然回了刘家沟镇,自然也能来巡防营,低声再次谢过,把传令兵送到帐外,马蹄声远去,卷起一溜烟尘。
营地里的嗡嗡声却越来越大,像开了锅的滚水。
“雷爷也是副营长!可他伤着”
“伤着咋了?名分在这!等雷爷好了,那就是正经的官老爷!”
“副营长!四当家成副营长啦!”有年轻崽子蹦起来喊。
“咱豹哥是哨长!正经官身!往后得叫石哨长!”
草上飞第一个挤过来,抓起那块“亲兵队暂领”的铁牌,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出两排白牙:“巡逻哨,溜达着干活,反正哪处营地都是俺的!曹一飞嘿,这名儿还挺顺口!”
铁牛也拿了铁腰牌,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手指头在那凹刻的字迹上摩挲,“乖乖,这就是官府的腰牌。往后进城,亮出来,谁敢说咱是土匪?”
旁边几个崽子稀罕巴拉地凑过来看,铁牛一巴掌拍在最近那崽子背上,笑骂:“还瞅啥?赶紧领衣裳!晌午王书记来了,见你们还穿得跟要饭花子似的,像话吗?”
人群哄笑着散开,涌向那三口大木箱。
这回不用铁牛吼,自觉排成了三列长队——穿上这身皮,就是官军了,得有个官军的样儿。
钻山豹走到尚和平身边,看着那块铜腰牌,沉默半晌,才道:“师傅不,尚副营长这名册”
“照实造,”尚和平把札子卷好,小心收进怀里,“一百二十个正兵,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名字、年纪、籍贯,都写清楚。至于另外那八十人”
他抬眼望向营后那片茂密的松林,“先当‘民夫’记着,月饷减半,名目写‘营建杂役’。”
“那跳狼涧那边?”
“穿山甲领五十人守寨,名单单列,报为‘驻防分哨’。”尚和平顿了顿,“雷爷的名字也挂上,写‘伤假’。饷银照发,送去山寨。”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