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你做得好。”滚地雷拍拍他肩膀，“老四啊，我这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往后这山寨……得多靠你了。”
尚和平正要说话，滚地雷摆摆手：“你别推辞。我不是跟你客套。老三勇猛，但缺谋略；豹子忠诚，但太直；铁牛憨厚，但莽撞。只有你，有勇有谋，能屈能伸。这山寨交给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金矿的事……你也多留心。那东西……跟当年辽东军镇有关。”
“辽东军镇？”尚和平心头一震。
前朝在辽东设过军镇，屯兵储粮，后来清兵入关，军镇就荒废了。但民间一直传言，军镇里藏着前朝留下的宝贝和秘密。
“我也是瞎猜。”滚地雷道，“金眼雕当年是辽东军的后裔，他临走前那些话……我琢磨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不是空穴来风。”
尚和平点点头，正等下文，忽然身后有人说话。
“大当家、四当家，夜深了露水重，早些歇息吧。”
“好，早点休息！”滚地雷起身了，尚和平不好再追着问。
但尚和平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滚地雷那些话——金矿、军镇、秘密……
还有五姑娘。
他想起那晚在太平堡望楼上，她扭头抹泪的样子。
想起仓库昏暗的灯光里，她说“你赶夜路做什么”时，那刻意压着的颤抖。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清晨的山寨还浸在薄雾里，尚和平却已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扑面而来。
“师傅，您起了？”门外传来草上飞的声音，“大当家请你去后山靶场，说……想看看咱们在奉天学的枪法。”
尚和平应了一声，洗漱完毕，跟着草上飞往后山走。
靶场设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周围是密匝匝的松林。
滚地雷已经在那儿了，正摆弄一杆新到的洋枪，穿山甲蹲在旁边，眼巴巴瞅着。
“老四来了！”滚地雷抬头，“来来，这洋玩意儿怎么使？比咱们的土铳强在哪儿？”
尚和平接过枪，熟练地拉栓上膛，对着百步外的草靶瞄了瞄：“射程远，精度高，还能连发。就是子弹金贵，得省着用。”
“砰！”
一枪出去，草靶正中的红心穿了窟窿。
拍地缸拍手叫好：“乖乖！这要是给弟兄们都配上，咱东山寨还不横着走！”
“配不起。”尚和平放下枪，“一杆枪要八十两银子，一发子弹顶三斤猪肉。张协统的巡防营，一个营也才配三十杆。”
滚地雷咂咂嘴：“所以说，打仗打的是钱粮。咱们这点家底……”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山寨一百多号人，要吃要喝要穿，枪炮要保养，子弹要补充。
光靠下山“借粮”，不是长久之计。
“大哥，放心，咱们以后吃官粮，用官枪。”尚和平忽然开口，“不过，昨夜您说的辽东军镇……能再细说说么？”
滚地雷神色一肃，挥挥手让周围人都退下。
等靶场上只剩他、尚和平、穿山甲三人，他才压低声音：“老四，这事儿……我本打算带进棺材的。”
他走到一处石墩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尚和平和拍地缸也坐下。
“金眼雕老当家，是辽东军镇副将金启年的孙子。”
滚地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崇祯年间，清兵破关，辽东军镇死守了三个月，最后弹尽粮绝。金启年临死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亲兵队长——也就是金眼雕的师傅的爷爷。”
“什么东西？”穿山甲问。
“不是东西，是一个地点。”滚地雷看着远处的山峦，“军镇底下，有条密道，通向山里的一处矿洞。那洞里挖出来的是要命的东西。”
尚和平心头一动：“要命的东西？”
滚地雷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
“对，要命的定西”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拍地缸一愣：“人为财死。金子那玩意儿……可不就是珍贵到要命的东西。”
“人为财死？”尚和平脸色凝重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有道理。”滚地雷点头，“辽东军镇之所以建在这里，就是因为地下有这条要命的金贵矿脉。前朝用了十几年，秘密开采，后来军镇陷落，矿洞就被封了，知道的人……要么战死，要么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金眼雕的师傅，就是那个守口人的后人。”
“他带着儿子逃进山里，隐姓埋名，建了东山寨。多年征战，也没落下啥。”
“临死前，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的两个徒弟。还说……‘三十年后，若天下有变，此物或可保一方平安’。”
“三十年……”尚和平喃喃道，“金子保平安？！”
“对，三十年。”滚地雷苦笑，“我当时年轻，没听懂。如今算算，从金眼雕接掌山寨到现在，正好……三十年。”
“两个徒弟一文一武，各有所长，所求不同，所以最后就分了家。”
“武说的就是占山为王，劫富济贫的金眼雕，那文说的就应该是跳神占卜“乌恩其”。
“那乌恩其既然曾是东山匪，”尚和平问，“怎么又和长生天扯上关系？”
“这个……”滚地雷迟疑了下，“我也是听前当家的酒后提过一嘴。他说，当年辽东军镇有个军师，是蒙古萨满出身，懂天文地理，会寻矿探脉。”
“东山矿就是他发现的。清兵破城时，军师受了重伤，被一个蒙古大夫救走……那军师应该就是乌恩其的先祖，后来辗转被守口人找到，护在身边。”
线索串起来了。
辽东军镇、金矿、军师萨满、三十年之约。一个跨越两代、关乎区域命脉的秘密，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东山底下。
尚和平内心疑虑——有一点说不通……既然是金贵的金矿，知道的人也貌似不少，怎么还能让东山寨三十年平安有事？
难道就是因为迷信？长生天相信山深处命不可违也就算了，滚地雷作为土匪在怕什么？坐拥金矿，还能一直引而不发？
“金眼雕老当家非常谨慎。”滚地雷叹道，“他跟我说，这矿一旦现世，就是腥风血雨。幸运的是能保境安民；不幸的话……就是祸害苍生。”
尚和平点头，目光却却投向远处。
“还有一件事。”滚地雷神色更郑重了，“乌恩其那边……你得留个心眼。”
“长生天找上门，恐怕不只是为了金子。他们蒙古萨满一脉，最讲‘天命’‘机缘’。当年军师留下的话，乌恩其的师傅肯定也知道。如今三十年快到了，他们出现……绝不是偶然。”
尚和平点头，“我会小心。”他想起乌恩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金眼雕老当家当年跟我说，守秘密难，但更难的是找到能托付秘密的人。他说，要等一个‘心里有秤、手上有度、眼里有光’的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尚和平：“老四，我觉得，他说的人，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