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帐设在营区西北角,是个单独的帐篷,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晾着洗干净的纱布,白花花一片,在风里飘。
五姑娘正在门口晾最后一批纱布。
她袖子挽到肘间,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阳光下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头发用木簪绾得紧实,几缕碎发被汗沾在鬓角。
山鸡和小林子也在。
山鸡肋骨还没好利索,但能走动了,这会儿正坐在栅栏边的木墩上削竹签——伤兵换药时用来固定纱布的。
小林子左手吊着,用右手帮忙递竹子,话少,脸冷。
伍万走到栅栏外时,山鸡先抬了眼。
他当然认得这人——东山寨的新二当家的,只是自从上回去东山寨,就听说他从刘家沟镇调任奉天警察厅了。
伍万无论是新二当家,还是警察队长,这眼睛却老往王五身上瞟。
山鸡当时就觉着,这姓伍的看王五的眼神不对,像黄鼠狼盯鸡。
“五姑娘。”伍万唤了一声。
五姑娘抬头,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伍队长,什么时候来的。”
“听说你们营昨日授编,我回刘家沟镇办案,顺路来看看。”
伍万从马鞍袋里取出个小铁盒,漆面光亮,印着天津卫的字号,“听说你先前受了伤,这是天津来的白药,比本地药铺的好用。”
五姑娘没接,只道:“我的手已经全好了,不过营里药材不嫌多,谢伍队长费心。”
伍万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干笑一声,也不好收回来,只得把铁盒放在栅栏柱子上:“也是,如今尚副营长掌着营务,什么好东西弄不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五姑娘,这营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子,终究不便。”
“要是想换个清净地方,我在奉天有处小院,清静,也安全。你可以去散散心,将养一段时日。”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露骨。
五姑娘听得脸红恼怒,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毕竟无耻之徒,没有道理好讲。
山鸡手里削竹签的刀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伍万,脸上堆起笑:“伍队长,您这话说的,咱们营里怎么就鱼龙混杂了?都是自家兄弟,对五姐恭敬着呢。再说了,五姐是营里的医官,伤兵帐离了她可转不动。”
小林子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截毛竹“咔嚓”一声掰断了,断面锋利。
伍万瞥了两人一眼,没理会,只盯着五姑娘:“五姑娘,这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女子在外,总要有人照应。尚副营长军务繁忙,怕是顾不过来。”
五姑娘转过身,继续晾她的纱布,声音平静:“伍队长,我是营里的医官,这儿就是我的地方。伤兵还等着换药,您要是没别的事……”
话没说全,但送客的意思明白。
伍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盯着五姑娘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渴求,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要跨过栅栏:“你就这么……向着他?”
五姑娘没回头。
山鸡站起身,肋骨还疼,动作有点僵,但他还是挡在了伍万和五姑娘之间,脸上还是笑,可眼里没温度。
“伍队长,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五姐是咱们东山寨的人,是尚副营长……哦,以前是咱们四当家救回来的人。她向着自家人,有什么不对?”
小林子也站起来,左手吊着,右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他没说话,只冷冷盯着伍万。
伍万看了两人一眼,又看看五姑娘——她始终背对着他,在晾那些白纱布,风吹起纱布,像一道道苍白的帘子,隔在两人之间。
他终于退了半步。
“好,好。”伍万点点头,声音发涩,“五姑娘,这世道,光会治病救不了人。你……好自为之。”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马回头,对着帐篷门道:
“尚副营长这营,新编初建,往后麻烦少不了。五姑娘要是改了主意,随时来警察厅找我。”
马蹄声远去,踏起一溜烟尘。
山鸡看着那背影消失,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还奉天的小院?我呸!”
小林子松开刀柄,低声说:“五姐,这人……你得防着。”
五姑娘晾完最后一块纱布,直起身,望着营门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栅栏柱子上拿起那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两瓶白药,还有个小银镯子,花纹精致。
她盖上盒子,递给山鸡:“拿去药房,登记入库。”
“这镯子……”
“一起入库。”五姑娘声音没什么波澜,“就说……是警察厅伍队长捐赠的换伤药。”
山鸡接过盒子,咧嘴笑了:“得嘞!”
五姑娘弯腰,从帐篷边上提了桶清水,开始刷洗木盆。
四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腿,她摸摸它的头。
帐帘内,传来伤兵含糊的呻吟——是个年轻崽子,前日操练时扭了脚,肿得老高。
五姑娘撩帘进去,身影消失在昏暗里。
山鸡掂了掂手里的铁盒,对小林子说:“看见没?咱五姐,心里明镜似的。”
小林子点头,重新坐下削竹签,半晌,才低声补了句:“那姓伍的,再来,我剁了他手。”
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好。
帐内,五姑娘给伤兵换药,动作轻柔。
纱布一圈圈解开,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她蘸了药酒,慢慢揉开淤血。
那崽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帐外,风吹过晾晒的纱布,哗啦啦响。
更远处,营地里传来铁牛操练的吼声,还有新兵们笨拙的脚步声。
一切都像是刚起了个头,而某些不该伸过来的手,已经悄悄探进了栅栏。
五姑娘包扎完毕,直起身,撩开帐帘一角,望向营中那杆新立的营旗——深蓝底子,白字“巡”,在五月的风里,缓缓飘动。
暖风吹拂,阳光耀眼。
远远的,尚和平过来了,身旁跟着一老三少四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