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梦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赵干的耳朵里。
他的理智,彻底崩了。
烤鸡翅?
多加点蜜?
朕的江山社稷,在你梦里,就他妈的是一盘加了蜜的烤鸡翅?!
赵干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
旁边那个给他扇风的大婶,眼睛却猛地一亮!
她“哎呀”一声,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狂喜表情!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大婶激动地对周围的百姓说,声音都在发颤。
“老爷又在跟神仙讨要好东西了!”
“烤鸡翅!一听就是能让咱们老百姓吃饱肚子的好东西啊!”
“还加蜜!说明这日子,以后甜着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一片欢腾,看着李淏的眼神,愈发狂热。
仿佛那流着口水的睡脸,就是降下福祉的活菩萨。
赵干:“”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堵著一万句“操”,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败了。
败给了这套他妈的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他意识到,跟这群已经被彻底洗脑的百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硬来?
看着他们那副“谁动李淏我跟谁拼命”的架势,恐怕今天自己这个皇帝,都得被当成刁民给打了。
不能硬来。
得智取!
赵干强行压下当场砍人的冲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杀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憨厚的笑容。
他决定了,他要改变策略。
他要扮演一个好奇的外地商人,从这些“愚民”的口中,套出李淏不理政事的铁证!
他对着刚才那位逻辑鬼才王大婶,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最和善的笑容。
“大嫂,本本人是外地来的商人,看这位县太爷如此清闲,难道县里就没什么案子、没什么灾情需要他管吗?”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只要对方回答“是”,那就是李淏失职的明证!
王大婶果然上钩了,她立刻挺起胸膛,脸上带着一种“你问对人了”的骄傲。
“怎么没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自豪。
“事儿多着呢!可都让我们老爷给解决了!”
她掰著粗糙的手指,如数家珍地说道。
“就说前年,桃源县大旱,地都裂了口子,河里的水干得都能跑马!”
“县丞大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我们老爷呢?”
王大婶一指躺椅上的李淏。
“就在这,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就画了个图,叫什么‘龙骨水车’!好家伙,那玩意儿一转起来,硬是把河底那点水给抽上了岸,救了全县的庄稼!”
赵干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龙骨水车?他知道,工部也有,但效率极低,需要大量人力。
听这大婶的口气,李淏这水车,不一般。
旁边的张闻已经听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怒斥“妖言惑众”。
王大婶根本没给他机会,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著。
“还有去年!闹蝗灾!那黑压压的蝗虫,遮天蔽日的,所过之处,连草根都给你啃干净!”
“我们都以为要完蛋了,准备逃荒了。”
“结果我们老爷,又睡了一觉!”
“醒来就说,怕什么,这不都是肉吗?”
“他让大家伙儿把家里的鸡啊、鸭啊、鹅啊,全都赶到地里去!我的乖乖,那场面,你是没见着!”
“几十万只鸡鸭鹅,追着蝗虫满地跑!不到三天,蝗虫全被吃光了!”
“不仅灭了蝗,那鸡鸭下的蛋,都比平时大一圈!那年,咱们桃源县的百姓,天天吃鸡鸭,顿顿有蛋吃,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赵干听得眼皮直跳。
用鸡鸭吃蝗虫?
这法子
他妈的听起来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践踏,忍不住颤声问道。
“这这都是他睡觉想出来的?”
“那可不!”
王大婶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光芒,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语气说道。
“我们老爷说了,他那不叫睡觉,叫‘神游太虚,为民请命’!”
“白天的时候,他的魂儿啊,就跑到天上去,跟各路神仙开会,商量怎么让咱们桃-源县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把自己的身体,借给神仙去想办法了,多累啊!所以到了晚上,才轮到自己休息,他辛苦着呢!”
赵干彻底凌乱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农妇对话。
他是在听一出神话评书。
他完全无法判断,这套离谱到姥姥家的说辞,究竟是李淏自己编出来愚弄百姓的,还是这些百姓自己在崇拜中,脑补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太可怕了。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从另一个角度寻找突破口。
“那那县衙的日常事务呢?比如升堂断案、征收赋税”
这一次,王大婶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哎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用得着我们老爷亲自操心?”
“县衙里不是有赵主簿嘛!还有秦巡检!他们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王大婶一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用一句总结陈词,彻底击碎了赵干最后的希望。
“我们老爷,只管天大的事!”
“懂了吗?!”
赵干懂了。
他彻底懂了。
他想从民间找到李淏“不理政事”的罪证,这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非但没能找到罪证,反而在这群百姓的嘴里,李淏被塑造成了一个“运筹帷幄、只管大事、善于放权”的绝世智者形象。
他麻木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百姓那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
再看看身旁已经气得快要原地升天的御史张闻。
赵干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千里迢迢跑来,试图戳穿神棍,结果反被信徒们上了一课的终极小丑。
完了。
没戏了。
赵干的心中,一片冰凉。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腹稿,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正当他心如死灰,准备带着满腔的憋屈和荒谬打道回府时。
那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忽然停了。
躺椅上,那个搅动了整个大景朝堂,颠覆了皇帝三观的年轻人,动了。
李淏咂了咂嘴,似乎是梦里的烤鸡翅吃完了,意犹未尽。
他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然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赵干和张闻这两个陌生面孔上时,只是微微一顿,闪过一丝“这俩货谁啊”的迷茫。
然后,他便毫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看向身边那群满脸期待的百姓,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
紧接着,他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啥时辰了?”
“到点开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