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躺椅上那个咂巴著嘴,似乎还在回味梦里美食的罪魁祸首。
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一种精神上的分裂。
一半的他,是理智的帝王,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荒谬的,是妖言惑众,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另一半的他,却被眼前这诡异而又和谐的一幕所动摇。
那平坦的水泥路是真的。
那明亮的玻璃窗是真的。
那神奇的冲水马桶是真的。
那繁华无乞的县城,也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靠睡觉梦见烤鸡翅换来的
那他妈的,朕是不是也该找个地方睡一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干自己都吓了一个激灵。
疯了。
朕一定是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按了下去。
不行。
不能再等了。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个李淏弄醒,当面问个清楚!
他决定了,就算是被这群“刁民”当场打一顿,他也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上演一出“天子犯险也要揪出懒官”的戏码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太阳,一点一点地向西边的山头沉去。
河边的风,带来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成群结队的蚊子。
那些蚊子嗡嗡地叫着,像一架架微型的轰炸机,对着赵干和张闻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外乡人,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啪!”
赵干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捻开一看,满手的血。
他身为九五之尊,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他扭头一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只见那个王大婶,依旧在兢兢业业地,用她那把大蒲扇,为躺椅上的李淏,轻轻地扇著风。
那温柔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带来凉爽,又能驱赶蚊蝇。
而那个给李淏赶蚊子的小伙子,更是专业。
他手里拿着一根柳条,眼神专注,动作轻柔,任何试图靠近李淏的蚊子,都会被他精准地弹飞。
至于赵干和张闻
谁管他们啊?
张闻的脸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又红又肿,看上去像个发面馒头。
他一边抓挠,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赵干咬牙切齿。
“陛下!您看到了吗!”
“这这就是妖术!赤裸裸的妖术!”
“此獠不除,国将不国啊!”
赵干没说话。
他的耐心,正在被蚊子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浑身是包,站在河边,眼巴巴地等著一个懒官睡醒的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河面染成了金色。
赵干的耐心,也终于被消磨到了尽头。
他决定了。
不等了。
他要亲自上前,哪怕是把那个躺椅掀了,也要把李淏弄醒!
就在他提气跨步,准备动手的那一刹那。
躺椅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嗯”
一声慵懒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呻吟,从李淏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王大婶停下了扇风。
赶蚊子的小伙子停下了挥柳条。
正准备破口大骂的张闻,也把话憋了回去。
赵干那只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躺椅上。
只见李淏伸了个懒腰,身体在躺椅上舒展成一个极其夸张的“大”字。
骨头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听着就让人牙酸。
“啊——舒服!”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公开场合高质量睡眠”摸鱼行为,持续时长四小时十五分钟。】
【影响范围扩大,惊动天子,引发御史强烈不满,造成大规模百姓围观。】
【摸鱼评级:s级!】
【奖励“咸鱼点数”1000点!】
【当前总点数:2500点。】
李淏的脑海里,响起了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
他心里乐开了花。
一千点!
发了发了!
离我的全自动抽水马桶,又近了一大步!
说不定还能兑换个浴霸!
冬天洗澡再也不怕冷了!
李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生理盐水。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傍晚的光线,然后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嗯?
今天围观的人,好像多了几个生面孔?
他的目光在赵干和张闻身上一扫而过。
一个穿着华贵,但满脸黑气,跟被人欠了八百万似的。
另一个更惨,脸肿得像猪头,眼神里的怨念都快化为实质了。
看着不像好人。
李淏心里嘀咕了一句,也没太在意。
外地来的客商吧。
估计也是被自己“无为而治”的英姿给折服了。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懒洋洋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根从始至终,一动没动的鱼竿。
鱼线静静地垂在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有。
赵干屏住了呼吸。
张闻瞪大了眼睛。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他们都在等。
等著这位“活神仙”,在神游归来之后,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言。
是关于“烤鸡翅”的深层奥义?
还是关于明年桃源县的发展大计?
在万众瞩目之下。
李淏终于开口了。
他瞥了一眼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竿,撇了撇嘴,小声地,用一种极其失望的语气抱怨道:
“唉。”
“这破鱼,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严重影响我钓鱼的积极性。”
说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干脆利落地宣布。
“收工!”
“回家吃饭!”
整个河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烤鸡翅呢?
发展大计呢?
神仙感悟呢?
就这?
赵干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被人用针轻轻一扎。
“噗——”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都泄了。
憋屈。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到无以复加的憋屈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蓄满了力,准备迎接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结果对方只是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家吃饭了。
这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空气里。
连个响儿都没有。
只见李淏的动作,那叫一个麻利。
收杆,卷线,一气呵成。
然后,他单手拎起那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特制躺椅,随手往肩上一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熟练感。
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我-的懒癌天天都期待”
哼著这首谁也听不懂的怪异小调,李淏扛着他的宝贝躺椅,转身就准备离开。
从头到尾。
他都没有再看旁边那个脸色已经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浑身散发著“朕要杀人”气息的皇帝陛下一眼。
仿佛赵干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赵干看着他那副懒散悠闲,吊儿郎当的背影。
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飙升。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这个家伙,到底是深藏不露,故意在戏耍自己?
还是说
他真的就只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纯粹的懒鬼?
张闻已经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指著李淏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拦住他!”
“陛下!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此等藐视朝廷,目无君上的懒官,必须当场拿下!”
然而,赵干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知道,今天在这里,他动不了李淏。
有这群狂热的百姓在,他只要敢动手,下一秒就会被当成恶霸打出去。
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成了天下的笑柄。
李淏的脚步轻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柳树林的尽头。
赵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影七。”
“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