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感觉自己病了。
一种名为“李淏”的病。
接下来的几天,他哪儿也没去。
他就把自己关在悦来客栈的房间里,像个怨妇一样,每天盯着窗外。
他看着桃源县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脸上洋溢着他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为“幸福”的表情。
他看着城里的商铺彻夜通明,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银子像流水一样淌进钱多多的账房。
他看着巡逻的士兵纪律严明,看着上学的孩童彬彬有礼。
整个桃源县,就像一台被上了最顶级润滑油的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高效、完美地运转着。
而那个本该是核心齿轮的县令大人,却天天在后院的躺椅上,为这台仪器的“安静”做着卓越的贡献。
一切都那么和谐。
和谐到让赵干感到恶心。
他找不到一丝破绽。
这个由懒鬼、卷王、高手、财迷和彩虹屁大师组成的诡异团体,竟然真的创造出了一个让他这个天子都感到嫉妒的世外桃源。
完了。
没救了。
赵干的心,一天比一天凉。
他甚至开始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把他调到京城,给他个闲差,让他天天睡觉,只要他能偶尔漏几句梦话,就够大景朝吃饱喝足了。
正当皇帝陛下在“砍了他”和“供起来”之间反复横跳,三观即将彻底崩碎重组的时候。
真正的危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城门方向。
紧接着,是鼎沸的人声,哭喊声,尖叫声,汇成一股混乱的声浪,冲天而起。
赵干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他看到,通往城门的主街上,乱了。
彻底乱了。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像疯了一样从城门方向往城里涌。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因为饥饿而泛着绿光的眼睛。
“怎么回事?!”
赵干厉声喝道。
影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是难民。”
“邻县永安县,三日前爆发蝗灾,遮天蔽日,颗粒无收。官府赈灾不力,百姓活不下去,开始四散逃难。”
“他们听说桃源县富庶,便全都涌过来了。”
赵干的心,猛地一跳!
蝗灾!难民!
这不是靠什么“理论”和“商业模式”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真刀真枪的考验!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掉脑袋的天灾人祸!
他看到,县衙的方向,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
赵铁柱和秦红缨!
两人脸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凝重。
他们没有去城门,而是疯了一样,直奔县衙后院!
赵干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笑意。
来了。
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李淏!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还怎么睡!
县衙后院。
李淏正睡得香。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正躺在沙滩上,左手冰可乐,右手大烤鸡,嘴里还哼著“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
简直是神仙日子。
就在他准备咬下那口滋滋冒油的鸡腿时。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两声河东狮吼般的咆哮,像两颗炸雷,直接把他从梦里炸醒了。
李淏猛地坐起身,一脸的起床气,眼神里充满了“你们吵到我跟烤鸡交流感情了”的杀意。
“嚎什么嚎!天塌下来了?!”
他没好气地吼道。
秦红缨一张俏脸,急得通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声音又快又急。
“大人!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城外!城外已经聚集了上千名永安县的难民!黑压压一片,还在不断增加!”
她按著腰间的剑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么多人堵在城门口,人心惶惶,一旦有人煽动,随时可能冲击城门!到时候,必生大乱!”
赵铁柱也跟着冲了过来,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
“大人!不止是治安!我们的粮食储备也顶不住啊!”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
“县里的常平仓,只够我们自己吃三个月!就算把钱老板的粮仓全算上,也撑不过半年!”
“这么多人涌进来,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里?这这都是要命的问题啊!”
后院里,气氛凝重到了冰点。
而在几百米外的茶楼上。
赵干端著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了,这下没辙了吧?)
(水利、治安、教化,你可以靠手下去办。)
(可上千张嗷嗷待哺的嘴,你怎么解决?)
(这下总不能再靠睡觉,靠说什么狗屁梦话来解决了吧?!)
(李淏,让朕看看,你到底要怎么收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淏会惊慌失措,会束手无策的时候。
李淏只是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面前两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得力干将。
然后,他挥了挥手,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平淡语气,开口了。
“慌什么?”
“不就是来点人嘛,多大点事。”
秦红缨和赵铁柱都愣住了。
李淏不耐烦地说道:“来多少人,咱们就收多少人。”
他指了指赵铁柱。
“铁柱,你,马上去城外设个卡,搭几个棚子,弄几口大锅煮粥,别让人饿死了。”
“然后,登记造册!男女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官记清楚了!”
“登记完了,直接拉去西山!那里不是还有一大片荒地没开吗?让他们去开荒!去修路!去盖房子!”
他又转向秦红缨。
“红缨,你,带上巡检营和联防队,去维持好秩序。”
“跟那帮难民说清楚,想活命,就给本官老老实实干活!有饭吃,有地方住!”
“敢闹事的,敢偷鸡摸狗的,别客气,直接抓起来!送去矿山劳改!”
李淏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煮粥的粮食,还有给他们发工钱的钱,你们直接去找钱多多。”
“让他先垫上。”
说完,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赵铁柱和秦红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好了,就这么办。”
“别在这杵著了,赶紧去。”
“别耽误我睡觉。”
说完,他真的就这么重新躺了下去,拉过草帽盖在脸上,翻了个身。
不到三秒钟。
均匀的,带着一丝满足的鼾声,再次在后院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