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的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县衙后院的方向,那里,均匀的鼾声似乎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睡了。
他又睡了。
面对上千难民围城,可能随时引发暴动,足以让任何一个封疆大吏焦头烂额的天大危机。
他,就这么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打发了?
然后,心安理得地,回去睡觉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旁边的御史张闻,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县衙的方向,浑身都在哆嗦。
“陛下!您听听!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来多少,收多少?他当这是什么?请客吃饭吗!”
“让赵铁柱去煮粥,让秦红缨去维稳,让钱多多去出钱?”
“他自己呢?他这个县令呢?他就负责睡觉?!”
张闻气得在原地团团转,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
“完了!桃源县完了!”
“上千张嘴啊!那点粥能顶什么用?粮食挤兑,人心惶惶,暴乱就在眼前!”
“他这是在玩火!是在拿全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草率!鲁莽!愚蠢至极!”
张闻越说越激动,猛地一下跪在了赵干面前,声泪俱下。
“陛下!请速速下旨,接管桃源县防务吧!再晚一步,此地必将化为人间炼狱!届时,这懒官死不足惜,可这满城百姓何其无辜啊!”
然而,赵干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没有张闻预想中的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在看一场好戏的漠然。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之前的种种,民生、武备、教化,都只是虚的。
唯有这实打实的天灾人祸,才是检验一个官员成色的唯一标准!
李淏,你所有的好运,所有的巧合,到此为止了。
“不。”
赵干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彻底乱了套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不接管。”
“朕要亲眼看着,他李淏,是如何把他自己,连同这座他亲手创建起来的‘世外桃源’,一同埋葬的。”
他一甩袖子,大步向楼下走去。
“走,去城外。”
“朕要收集的‘罪证’,来了。”
城门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人间的炼狱。
恶臭,哭喊,绝望。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看不到尽头。
老人虚弱地倒在地上,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壮年汉子的眼里,闪烁著野兽般的光芒。
赵干和张闻混在人群中,后者已经用一块手帕捂住了口鼻,脸上满是厌恶和恐惧。
这就是赵干预想中的画面。
混乱,无序,只差一个火星,就能引爆一切。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施粥棚前,难民为了争抢一碗稀粥而大打出手,官差挥舞著水火棍,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如何措辞,来写弹劾李淏的第一百零一条罪状。
然而,当他们挤开人群,来到最前方时。
两人,都愣住了。
没有混乱。
甚至,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施粥棚。
城门前,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几十张长条桌,一字排开。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带着袖章,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人。
赵铁柱,那个卷王主簿,正站在一张高高的木台之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古怪喇叭,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著。
“都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所有永安县的乡亲们,听好了!”
“我们李大人说了!桃源县,不养闲人,但也绝不抛弃任何一个愿意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兄弟!”
“所有人,以户为单位,到前面来登记!”
“姓名,年龄,籍贯,家里几口人,有无手艺,都说清楚了!”
“登记完了,去那边领吃的,领工具!”
赵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另一边,堆著小山般的干粮和水囊,还有一排排崭新的,泛著寒光的铁锹、锄头和镐头。
而在整个场地的最外围。
秦红缨,带着数百名穿着统一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的“联防队员”,手持长棍,面无表情地矗立著。
他们就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没有动手,没有呵斥,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让任何一个企图闹事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整个场面,虽然嘈杂,却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难民们被分成了几十条长队,虽然脸上依旧写满焦虑和饥饿,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看到施舍的狂热,而是一种茫然中的希望。
赵干的大脑,嗡的一声。
这这是在干什么?
招工?
赈灾,还能这么赈?
他身旁的张闻,也看傻了,捂著鼻子的手帕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成何体统!赈灾就是赈灾,怎能怎能搞得像招募苦力一般!”
赵干没有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闻所未闻的一幕,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看到,一个拖家带口的汉子,颤颤巍巍地在桌前登记完毕。
他领到了一袋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干粮,一个水囊,还有一把沉重的铁镐。
然后,他和几十个同样领到工具的人,被一名小吏,领着,朝着西山的方向走去。
赵干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拦住了那个汉子。
“这位大哥。”赵干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问道,“官府如此苛待你们,让你们干活才给饭吃,你们心里,就不怨恨吗?”
那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手里的铁镐握得更紧了。
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干以为他不敢说,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只是个过路的商人,随便问问。”
汉子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一下,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不是对着赵干,而是对着桃源县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怨?”
汉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种震颤灵魂的力量。
“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赵干,泪水混著泥土,划过他皲裂的脸颊。
“在老家,蝗灾来了,我们没地,没粮,只能等死!我们是流民,是官府眼里的累赘,是人人喊打的灾星!”
他举起手里的铁镐,那动作,像是在举著一块传家的玉玺。
“可在这里!在这桃源县!”
“李大人他他没把我们当累赘!他给我们活干!他让我们当工人!”
“他说,只要我们肯干活,就有饭吃,就有工钱拿,就能靠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汉子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老板,您知道吗?我们不是来要饭的!”
“我们是来上班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彻底石化的赵干,爬起身,扛着那把能让他活下去的铁镐,头也不回地,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赵干呆呆地站在原地。
“工人”
“上班”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片嘈杂却有序的“招工现场”。
脑海里,李淏那几句懒洋洋的话,再次响起。
“登记造册”
“开荒,修路,盖房子”
“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干活”
一个被他遗忘在故纸堆里,只在圣贤书上见过寥寥数笔的词,不受控制地,从他灵魂深处,疯狂地跳了出来!
以工代赈!
历朝历代,无数名臣大儒,穷其一生都难以推行的救世国策!
就被这个懒鬼,用几句梦话般的命令,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地
做到了?
赵干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不是气的。
也不是惊的。
他缓缓地,转过身,无视了身后还在喋喋不休,痛斥李淏“盘剥灾民,毫无人性”的御史张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那片尘土飞扬,已经开始响起叮叮当当敲击声的西山工地。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