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悦来客栈。
赵乾刚刚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最疯狂,也最离谱的决定。
他要住下。
他要在这桃源县,在这个懒鬼的眼皮子底下,长长久久地住下来。
他要搞清楚,他必须搞清楚,这个懒鬼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得噼啪作响,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影七。”
赵干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在。”
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
“去找个院子。”
赵干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李淏家的方向,眼神锐利。
“要清静,要雅致,不能太张扬,符合我‘皇商’的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最重要的是,要离李淏的家,近。”
近到他能听见那个懒鬼打呼噜。
近到他能闻见那个懒鬼家后院飘出的饭菜香。
“属下明白。”
影七的身影,如一滴墨水融入黑暗,消失了。
旁边的御史张闻,一张老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陛下,三思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此地妖气甚重,您乃万金之躯,怎可久居于此啊!”
“万一被那懒官的妖术所染,那那大景的江山社稷,可如何是好啊!”
赵干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张爱卿。墈书屋 首发”
“朕意已决。”
“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你去陪李县令,一起思考人生。”
张闻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想到了那个在后院挖茅厕的联防队,想到了那个被送去矿山劳改的混混,瞬间打了个冷颤,乖乖闭上了嘴。
影七的效率,高到变态。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就回来了。
“陛下,找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没有感情的调调。
“城东,翠竹巷,有一处三进的院落,刚刚挂牌出租。”
“院内有假山流水,翠竹环绕,清幽雅致。”
影七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控制得很好。
“最关键的是”
“它与李县令的宅邸,仅一墙之隔。”
赵干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
太好了!
“就它了!”
赵干一拍桌子,当场拍板。
“用最快的速度,给朕租下来!租金不是问题!”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半个时辰后。
赵干一行人,已经站在了翠竹巷那座清幽的院落门口。
影七办事,滴水不漏。
他不仅用“皇商赵干”的名义,爽快地预付了一整年的租金,还顺便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本地仆妇,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赵干背着手,踏进院门。
他很满意。
这院子闹中取静,布局雅致,虽然比不上皇宫的万分之一,但胜在清净。
更重要的是,站在这里,他仿佛都能听到隔壁院子里,那个懒鬼翻身的“咯吱”声。
一种猎人重新占据了有利地形的掌控感,让赵干这几天备受打击的心,终于找回了一丝慰藉。
“哼,李淏。”
赵干站在院子中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就住在这里,天天看着你。”
“朕倒要看看,你这套歪理邪说,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心情大好,甚至有闲心开始指点江山。
“王福,去,把朕从宫里带来的那套紫砂茶具摆出来。”
“张爱卿,你也别跪着了,过来,陪朕手谈一局。”
张闻哭丧著脸,一步三挪地走了过来。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们是来查案的,是来抓贪官的。
怎么查著查著,反倒在这贪官的隔壁,安营扎寨了?
就在赵干和张闻摆开棋盘,王福战战兢兢地开始泡茶时。
“咚咚咚。”
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福福身子一抖,差点把茶壶给扔了。
“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和气的声音。
“请问,是新搬来的赵老板吗?”
“我们是这院子的管家,奉我们家老爷之命,特地送些米面油盐过来,给各位贵客接风洗尘。”
管家?
赵干和张闻对视了一眼。
赵干整理了一下衣袍,冲王福使了个眼色。
王福壮著胆子,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带微笑,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箩筐。
“哎呀,这位就是赵老板吧?果然是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那管家一见赵干,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那份自来熟的热情,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
他一挥手,让伙计把箩筐抬了进来。
“赵老板,您初来乍到,我们家老爷怕您一时间采买不便,特地让小的送些本地的薄礼过来。”
“一点米面粮油,不成敬意,还望您千万不要嫌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如沐春风。
赵干那颗被李淏反复摧残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抚慰。
他觉得,这个房东,虽然人没露面,但行事如此周到,倒是个会做人的。
“有心了。”
赵干矜持地点了点头,端起了“京城皇商”的架子。
他端起王福刚刚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家老爷,倒是颇为好客。”
“不知如何称呼?日后,赵某也好登门拜谢。”
那管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自豪。
“赵老板您太客气了。”
“我们家老爷,姓李,名淏,单名一个‘淏’字。”
管家顿了顿,用一种介绍本地土特产的语气,补充完了最后一句话。
“正是本县的县令。”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赵乾刚喝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味的那口极品大红袍,混着他的口水,形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喷了对面的张闻一脸。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张闻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温热的茶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成了一尊活灵活现的,被茶水浇灌的雕塑。
王福的身子一软,两眼一翻,要不是影七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他已经直接昏死过去了。
赵干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反复地,无情地回响。
他千挑万选。
他费尽心机。
他砸下重金。
结果,他妈的租了自己调查对象的房子?
成了李淏的租客?!
这股子荒谬到极致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驾崩。
那管家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干那张憋成了紫茄子色的脸,又看了看被喷了一脸茶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张闻。
他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神情,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体贴地递了过去。
“赵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困惑。
“是这茶水太烫了,还是我们桃源县的水土,您喝不惯?”
“要不,小的这就回去,给您换一壶我们家老爷私藏的雨前龙井来?”
“那可是今年的新茶,宫里赏下来的贡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