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翠竹巷的这处宅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天那位热情周到的管家,早已带着伙计告辞离去。
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想明白的困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看起来富贵逼人的赵老板,在听到自家老爷的名字后,会像中了邪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也不出来。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位跟着赵老板的老先生,被一口茶水喷了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院子里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直到被下人强行拖回了房间。
这群京城来的大人物,性情真是古怪。
管家摇著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翠竹的沙沙声,和两个房间里,两颗濒临破碎的心。
影七的房间,是唯一还亮着灯的。
作为皇帝的贴身心腹,大内第一高手,锦衣卫指挥使,他拥有钢铁般的神经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专业素养。
所以,他没有像王福那样直接吓晕过去。
他也没有像张闻那样,被一口茶水喷傻了。
他只是在管家报出“李淏”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骨,传来了一阵幻痛。
一种被人从背后,用闷棍狠狠敲了一记的幻痛。
他面无表情地扶住了差点驾崩的皇帝。
他面无表情地把石化的张闻拖回了房间。
他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吓破了胆的仆妇们收拾残局。
直到现在,他终于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他要写一份密报。
一份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送回京城,交到太子手中的密报。
陛下已经决定滞留此地,这个消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让京城的核心层知道。
太子需要定心。
那些忠于陛下的臣子,需要定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向太子解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影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乌木小盒。
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墨锭,一支紫毫小楷,和一叠薄如蝉翼,却韧性十足的“云丝纸”。
这是锦衣卫最高等级的传讯工具。
他熟练地研墨,铺纸,提笔。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顶尖特工的专业与从容。
然后。
他对着那张空白的云丝纸,足足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不,比乱麻还乱。
那是一场光怪陆离,颠覆三观的噩梦。
他该怎么写?
“叩请殿下圣安。”
这个开头,没问题。
“陛下龙体无恙,偶感风寒,决意暂留桃源县静养。”
这个理由,也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解释,陛下为什么会“偶感风寒”?
是因为被一个七品县令的“咸鱼理想”给气著了?
还是因为发现自己费尽心机租的房子,房东就是自己要查的贪官,被这天秀的操作给秀到了?
影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可他一闭上眼,那些离谱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
那条比皇宫御道还平整的水泥路。
那比水晶还透亮的玻璃窗。
那个叫“马桶”的,能自动把污秽冲走的,堪称神迹的玩意儿。
那个躺在摇椅上,睡得口水直流,却被全县百姓当成神仙供著的县令。
那个听了几句梦话,就解决了水患的卷王主簿。
那个叫“饿虎营销”的,丧心病狂的商业妖术。
那个叫“以工代赈”的,把上万难民变成大型基建现场的救世神策。
还有
还有那个懒鬼,拍著当朝天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问他“要不要跟我干,给你一成干股”的惊悚画面。
影七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这些事情,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现在,它们全都挤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座沉重到他根本无法描述的大山。
他该怎么向太子解释?
“殿下,我们查到了一个巨贪,他贪污的方式,是发明了无数足以改变世界的神物,然后让一个商人去卖,赚来的钱,再用来建设他自己的县城,县衙府库分文未动,百姓却富得流油。”
太子看了,会信吗?
太子只会以为他疯了。
或者。
“殿下,我们发现了一个懒官,他懒到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手下,自己天天睡觉,结果治下的县城,成了人间仙境。”
太子看了,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是他这个皇帝老爹,派人去边远地区搞了个政治实验,成功了,现在故意瞒着他?
影七越想,头越疼。
最要命的是,该如何解释皇帝陛下现在的状态。
“殿下,陛下他他被那个懒官的‘废人理想’给说服了,现在也想当个‘事少钱多责任轻’的闲散王爷,所以决定不回宫了,要留下来学习如何躺平。”
写完这句,影七觉得,自己都不用等太子下令,可以直接找棵树吊死算了。
这已经不是密报了。
这是在造反。
影七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他从业二十年,刺杀过王公,深入过敌后,面对过千军万马。
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感到如此的无力。
他手中的笔,重若千钧。
那张薄薄的云丝纸,仿佛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和逻辑,都吸进去,搅个粉碎。
不行。
不能再描述细节了。
任何细节,都充满了无法解释的妖异。
影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放弃了。
他放弃了用正常的逻辑,去解释这一切。
他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他的笔尖,不再犹豫。
墨迹,在云丝纸上,迅速晕开。
“臣,影七,叩请殿下圣安。”
“陛下龙体无恙,然此间事由,非笔墨所能述。”
“桃源县令李淏,其人如妖,其政如神。”
他写到这里,顿了顿。
脑海里,浮现出李淏那张懒洋洋的脸,和那句“他没那么傻”。
影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笑。
他提笔,写下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结论。
“臣以为,非懒政,乃神政也。”
“请殿下与诸公静候佳音。”
写完。
影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足以让京城所有当权者都睡不着觉的密报,卷起,塞进特制的蜡丸,然后绑在了窗外一只信鸽的腿上。
“啪嗒。”
他放飞了信鸽。
黑色的影子,瞬间消失在深沉的夜幕里。
影七没有回床休息。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一墙之隔,那座已经陷入黑暗的院落。
陷入了长久的,无声的沉默。
而在他隔壁的房间。
大景朝的九五之尊,赵干,同样一夜无眠。
他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那个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满嘴胡话的懒散身影。
另一边,却是那个灯火通明,商旅不绝,富得流油的桃源县。
一个懒到极致的人。
一个繁华到极致的城。
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真实地交织在一起的画面,像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巨大的反差,让他彻底陷入了迷茫与震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