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将那份报告揣进了怀里。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
那纸张的触感,温热,还带着一丝茶水的香气,可赵干却觉得,它烫手得像一块烙铁。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租住的院子,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影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无声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陛下”
赵干没有理他。
他将那份报告,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就著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地看。
报告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无非就是赵铁柱用他那充满了个人崇拜的笔触,详细记录了“鸡鸭灭蝗”计划的整个过程,以及那惊世骇俗的成果。
可真正让赵乾心神不宁的,是那些他从未听过的词。
“生物链”——听起来像某种禁术的锁链。
“生态”——是某种新的学说流派吗?
“可持续发展”——发展就发展,为何还要“可持续”?难道以前的发展,都是一次性的?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想不通。
他越想,头越疼。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自己这个皇帝,好像落伍了。
不行。
他必须搞懂!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地,被那个懒鬼的新辞汇,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可他能问谁?
问李淏?那等于直接告诉他“朕就是皇帝,快来给朕解释解释”。
问赵铁柱?赵干毫不怀疑,自己得到的答案,只会是一篇三万字的《李学思想光辉照耀下的农业革命》。
赵干烦躁地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速地筛选着人选。
突然,一个身影,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苏文远!
那个在县衙里见过的,仙风道骨,看起来很有学问的老夫子!
对!就是他!
他既然是李淏核心圈子的人,必然懂得这些“黑话”!
而且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之间,总有共通的语言!
打定主意,赵干的心,总算安定了一点。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对身后的影七吩咐道。
“明日,备一份厚礼。”
“朕要去拜访一位先生。”
桃源县的私塾,朗朗的读书声,像清晨的鸟鸣。
苏老夫子正摇头晃脑地,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念著《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赵干一身锦衣,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站在私塾门口,脸上挂著一副谦卑求教的商人笑容。
他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演技,已经可以去戏班子当台柱子了。
“苏老夫子。”
赵干拱了拱手,态度谦恭到了极点。
苏老夫子一看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赵老板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在私塾简陋的客堂里坐下。
寒暄了几句,赵干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份让他彻夜难眠的报告。
“苏老夫子,赵某昨日在茶馆,无意间捡到这份文稿。
他装作一脸好奇的样子,将报告递了过去。
“上面的字,赵某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您是桃源县有名的大儒,学问高深,不知可否为赵某解惑一二?”
苏老夫子接过报告。
只看了一眼那个标题,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就亮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干的问题。
而是将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宝。
他先是赞叹地“啧啧”了两声。
然后,抚著自己花白的胡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尔等凡人不懂”的感慨。
“哎——”
他抬起头,用一种悲悯的,又带着一丝炫耀的眼神,看着赵干。
“赵老板,你有所不知啊!”
“此物,看似寻常文书,实则,蕴含着李大人‘格物致知’的最高境界!”
赵干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苏老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启了他那标志性的“彩虹屁”模式。
“赵老板,你是不是对这‘生态平衡’四字,百思不得其解?”
赵干像个小学生一样,连连点头。
苏老夫子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道:“这‘生态平衡’,看似新词,实则暗合天地大道!《道德经》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世间万物,皆是相生相克,互为一体。”
他指著窗外飞过的一只麻雀。
“你看,鸟食虫,虫食草,草枯而化泥,泥又生草。此乃天道循环,周而复始。”
“大人此举,不过是顺天而行,效仿天地之道,不假外物,而使那害人的蝗虫,自生自灭罢了!”
赵干被这一套说辞,说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赶紧追问:“那那这‘生物链’,又是何意?”
“问得好!”
苏老夫子一拍大腿,像是遇到了知音。
“这‘生物链’,便是那天道循环的具体体现啊!”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开始踱步。
“大人曾与老夫偶谈,言:‘存在即合理’。这蝗虫,既然是天地所生,便有其用处。若一味赶尽杀绝,看似解了一时之忧,实则破坏了这‘生态平衡’,乃是逆天而行,是下下之策!”
赵干的呼吸,屏住了。
苏老夫子指著报告,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激动。
“而大人此举,非是‘灭’,而是‘管’!是‘用’!”
“你看,蝗虫食禾苗,此为一害。然鸡鸭食蝗虫,则害虫成了鸡鸭的口中美食,害就变成了利!”
“鸡鸭食了蝗虫,长得肥美,可供我等百姓享用,此为一利!”
“鸡鸭之粪便,排于田中,又可化为无上之肥料,滋养那禾苗,助其生长,此为二利!”
“此一环扣一环,害虫、鸡鸭、田地、百姓,竟成一体,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苏老夫子猛地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赵干,用一种布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便是‘生物链’的奥秘!这,便是那‘可持续发展’的无上妙法啊!”
“赵老板,你现在可明白了?”
“此非圣人之治,何为圣人之治?!”
轰!
赵干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亲眼看到了田里的鸭子在吃虫。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禾苗安然无恙。
事实,就摆在那里。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一套听起来荒谬绝伦,却又他妈的逻辑自洽的“大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那算什么?
李淏这,这是不杀而用其敌,让敌人给你打工,给你下蛋,最后还给你施肥啊!
这他妈的,是把天灾,玩成了一门生意!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可怕的,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恐惧的治国理念!
事实胜于雄辩。
赵干看着苏老夫子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
他对他那套“彩虹屁”,第一次,产生了“似乎好像有点道理”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私塾的。
他只知道,当他回到自己那座清冷的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份报告。
他看着纸上那四个,他今天才刚刚“学会”的字。
“生态平衡”。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自我怀疑。
“难道朕以往的治国之策,从根子上”
“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