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县衙议事厅。
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赵铁柱唾沫横飞地,向众人汇报著“鸡鸭灭蝗大队”取得的辉煌战果。
“乡亲们现在都抢着要咱们的‘神鸭军’去他们田里巡逻!”
“钱老板已经连夜派人去外地收购鸡鸭,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
苏老夫子抚著胡须,满脸红光,适时地补充道:“此乃大人‘道法自然’、‘以夷制夷’之神策,是为万世开太平的阳关大道啊!”
厅内众人,无不面露崇敬,纷纷点头称是。
唯有秦红缨,一身劲装,抱着手臂,俏生生地站在角落里,眉头紧锁。
她承认,李淏的法子,确实匪夷所思,也确实有效。
可她心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在她看来,一个真正的领袖,应该是身先士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应该是用自身的武勇和意志,去感染和带领大家。
而不是像李淏这样,整天躺着,靠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歪理”,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奇巧之物”来解决问题。
这让她感觉,很不踏实。
就像一座创建在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华丽,却一推就倒。
就在这时,议事的主角,李淏,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从后堂晃了出来。
他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看都没看众人,直接对赵铁柱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这点小事,嚷嚷得跟打赢了仗似的。”
“都办妥了就赶紧散了,别耽误我补觉。”
那副懒洋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模样,终于点燃了秦红缨心中压抑已久的火气。
她猛地踏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
“李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秦红缨没有理会旁人,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昏昏欲睡的李淏。
“红缨有一事不明,想向大人请教!”
李淏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红缨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大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红缨佩服。”
“但为将者,需有万夫不当之勇;为帅者,更需有镇压三军之气魄!”
“大人身为一县之尊,我桃源县万民之首,却终日慵懒懈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
“红缨斗胆,想与大人切磋一二!”
“一来,是想看看大人的风骨。”
“二来,也是想借此,激励大人,莫要再沉迷于安逸!”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赵铁柱第一个跳了起来,脸都涨红了。
“秦巡检!你放肆!怎可对大人如此无礼!”
苏老夫子也急得直跺脚:“胡闹!简直是胡闹!君子动口不动手,秦巡检你这是”
唯有角落里,那个穿着商人服饰的赵干,眼睛瞬间亮了。
好戏,来了!
然而,李淏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打扰了清梦的烦躁。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秦红缨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丫头。
然后,他懒洋洋地开口了。
“打打杀杀的多累啊。”
“有那力气,不如多睡会儿。”
李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欠揍的弧度。
“再说了,你打我,算欺负上官,传出去你名声不好。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我打你,算不懂怜香惜玉,传出去我名声更不好。”
“怎么算,都是我亏。”
“不打。”
这番歪理,直接把秦红缨准备好的一万句慷慨陈词,全都给堵了回去。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什么叫欺负上官?什么叫怜香惜玉?
这无赖!
“李淏!”秦红缨气得连官称都不叫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你今天,是比也得比,不比也得比!”
“哎,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李淏烦了。
他最讨厌这种一根筋的武夫,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工具。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议事厅门口,那几个刚刚从“动力房”轮班结束,正靠在墙角啃著麦饼休息的“摇磨工”身上。
李淏的眼睛,在其中一个身材最为匀称,气息最为沉稳的冷脸壮汉身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他随手一指。
“这样吧。”
“你,对,就是你这个新来的摇磨工。”
李淏冲著那个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影七,懒洋洋地勾了勾手指。
“你去跟秦巡检过两招。”
“让她消停会儿。”
“赢了,今天给你加个鸡腿。”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淏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一脸懵逼的“摇磨工”身上。
秦红缨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铁青。
这是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她秦红缨,将门之后,大景朝最年轻的武官之一。
李淏竟然,让一个摇磨的苦力,来跟她“过两招”?
影七也懵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卧底,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了角落里的赵干。
只见赵干的脸上,虽然还维持着商人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
影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麦饼,憨厚地挠了挠头,用一种粗粝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开口。
“俺俺不会打架。”
“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李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坏了东西算我的!”
“是”
影七只能硬著头皮,一步一步,走到了议事厅中央。
他那副不情不愿,又有点害怕的模样,让秦红缨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好!”
“好一个李大人!”
秦红缨怒极反笑,她解下腰间的佩剑,扔给旁边的衙役。
“本官今日,就领教领教,你这‘高人’的手段!”
她话音未落,身形一动,如同一只离弦的雌豹,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影七面前!
一记干脆利落的冲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击影七的面门!
这一拳,她只用了三分力。
她不想伤人,她只想速战速决,然后好好地,再找李淏那个懒鬼算账!
然而。
面对这迅猛的一拳,那个看起来笨拙无比的“摇磨工”,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后撤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不偏不倚,刚刚好,让秦红缨的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紧接着,影七那只刚刚还拿着麦饼的大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闪电般探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记最简单,最直接的格挡。
“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秦红缨只觉得一股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丝诡异螺旋劲道的力,从对方掌心传来。
她整个人,竟被震得“蹬蹬蹬”连退了三步!
什么?!
秦红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她稳住身形,看向那个依旧保持着木讷表情的壮汉,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苦力!
那股力道,那份时机的把握,绝对是浸淫军中战技多年的高手!
而另一边。
角落里的赵干,脸上的笑容,也已经彻底僵住。
他的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比秦红缨更加恐怖的惊涛骇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影七的实力。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大景朝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可李淏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在刚才,他只是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他就从四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苦力中,精准地,点出了隐藏得最深的影七!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赵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重新躺回椅子上,仿佛对这场比试毫无兴趣,甚至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李淏。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手脚冰凉的念头,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难道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