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均匀的鼾声,在赵干听来,比他登基时敲响的景阳钟还要宏大,还要惊心动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没敢再出门。
他怕再看到那个懒鬼,怕再被他那双看似惺忪,实则洞穿一切的眼睛扫上一眼。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在那人面前,都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而另一边,秦红缨也把自己关在了演武场。
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最基础的拳法和剑招,可脑子里,却全是李淏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吗?”
她越想,心越乱。
她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武道,产生了怀疑。
整个桃源县衙,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大人依旧在睡。
赵主簿依旧在疯狂处理公务,顺便撰写他那本《李学思想概论》的第二章——《论识人之术与龟息法的内在联系》。
秦巡检则把自己练得像条死狗。
这种平静,持续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清晨,一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信使,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瘦马,一头栽倒在了县衙门口。
“救救命”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赵铁柱闻讯赶来,当他看到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印章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永安县。
是隔壁那个穷得叮当响的永安县!
赵铁柱不敢怠慢,立刻拿着信,冲进了李淏的后院。
彼时,李淏正躺在摇椅上,一边喝着小茶,一边指挥着影七给他新兑换的“自动翻页看书架”调试角度。
“高点,再高点,对对对,就这个角度,正好能让阳光照在书上,又不刺眼。”
李淏满意地咂了咂嘴,感觉自己的咸鱼生活,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影七面无表情地摆弄著那个由一堆木头和齿轮组成的古怪玩意儿,内心毫无波澜。
他已经麻了。
这几天,他摇过发电机,当过陪练,现在又成了调试工。
他觉得,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可能很快就要配不上自己这丰富的工作经验了。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赵铁柱那标志性的咆哮,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嚷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赵铁柱把那封血淋淋的信,双手奉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永安县的求救信!”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将从那信使嘴里撬出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事情很简单,也很狗血。
桃源县的“鸡鸭灭蝗”大获成功,声名远播。
但蝗虫又不是傻子,这边吃不著,它们就飞去了隔壁的永安县。
永安县令吴用,是李淏前身的同科,一直对李淏(前身)嫉妒得不行。
听说李淏靠鸡鸭发了财,出了名,他脑子一热,也学着搞“鸡鸭灭蝗”。
结果,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桃源县的老百姓,不缺吃的。
可他永安县,是远近闻名的贫困县,老百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他把从富户那里强征来的几千只鸡鸭往田里一放。
蝗虫还没开始吃。
那些饿疯了的灾民,先冲了上去。
一夜之间,几千只“神鸭军”,全都变成了灾民锅里的肉。
吴用赔了夫人又折兵,蝗灾彻底失控。
田地颗粒无收,活不下去的灾民,裹挟著一些溃散的乱兵,啸聚山林,成了一股悍匪。
他们在永安县境内烧杀抢掠,洗劫了好几个村庄。
如今,这股约有三百人的悍匪,正饿红了眼,朝着富庶得流油的桃源县,杀了过来!
“大人!”
赵铁柱说完,急得满头大汗。
“吴县令在信里说,那伙悍匪装备虽然差,但都是些亡命之徒,凶悍得很!”
“秦巡检已经去召集巡防营和联防队了!她主张我们立刻出兵,主动迎击,在县境之外,就把这股匪患给灭了!”
赵铁柱的态度也很明确。
“大人,学生也认为,当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
李淏慢悠悠地,接过了那封信。
他甚至都没打开看,只是嫌弃地闻了闻上面的血腥味,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扔。
“急什么?”
他重新躺回摇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出兵多累啊。”
“打仗还要死人,死了人,抚恤金很贵的。”
“咱们县衙的财政,要省著点花。”
赵铁柱和刚刚赶来的秦红缨,都听傻了。
秦红缨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可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
“李淏!”
她气得直呼其名。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算你的那点小账!”
“那可是三百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旦让他们冲进县境,后果不堪设想!”
李淏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云淡风轻。
“让他们来啊。”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等他们进了咱们的地盘,再收拾他们。”
秦红缨彻底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让他们进来?这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淏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你真没见识”的表情。
“在人家的地盘上打,打赢了,咱们也得死人,还得帮他们收拾烂摊子,吃力不讨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但在咱们的地盘上打,那就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像一只准备戏耍老鼠的猫。
“记住。”
李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包括墙角那个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影七。
“我们的地盘,我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