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比那还安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赵铁柱张著嘴，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苏老夫子抚著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几个摇磨工，更是吓得连手里的麦饼都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他们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在三个人之间疯狂来回。
那个面色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骇然与不解的女将军，秦红缨。
那个木讷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憨厚老实，却一招就逼退了秦红缨的“摇磨工”，影七。
以及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已经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进入梦乡的懒鬼县令，李淏。
秦红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军中大比，她也曾败于更强的对手。
可她从未败得如此窝囊，如此匪夷所思！
对方那一招，没有内力，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技巧。
就是最简单的格挡。
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一招，却蕴含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如同山岳般沉稳厚重的力量。
时机，角度，力道，都精准到了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步。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能做出来的！
这个人，是个高手！
一个隐藏在苦力之中，足以与她分庭抗礼的顶尖高手！
可李淏
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只是懒洋洋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就从一群汗流浃背的苦力中，精准地，点出了这个最强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运气了。
这是妖术！
秦红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气血。
她没有再去看那个让她感到陌生的“摇磨工”。
她的脚步，沉重，坚定。
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摇椅前。
“李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李淏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嘟囔了一句。
“又干嘛？”
“还没闹够？”
“打完了就赶紧散了，本官要休息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要是放在一刻钟前，秦红缨绝对会当场拔剑。
但现在，她心中的怒火，已经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好奇心所取代。
“红缨只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秦红缨死死地盯着李淏那双懒洋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是如何看出，那名工匠，身手不凡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尤其是角落里的赵干。
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想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
李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他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指，朝着不远处那个正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影七，随意地指了指。
“看他的手啊。”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红缨一愣。
“手？”
“对啊。”
李淏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你看他那双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影七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李淏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响。
“你再看看旁边那几个真苦力的手。”
“他们的茧子，都在手掌心，又厚又糙，那是常年握锄头、铁锹磨出来的死茧。”
“可你看他。”
李淏指著影七。
“他的茧子，虽然也有，但最厚的，是在虎口，还有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
“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李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剑，才有的茧子。”
“而且，你看那茧子的位置和形状，他握的，还不是一般的长柄大刀，而是某种更精巧，更讲究发力的兵器。”
轰！
秦红缨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影七的手。
没错！
她身为将门之后，对兵器留下的痕迹再熟悉不过！
那虎口的老茧，分明就是长期使用制式军刀，为了防止脱手，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而指节的茧，则是练习精妙剑法，需要用手指精细控剑时，才会形成！
她身为武将，竟然竟然从未注意过这些！
然而，李淏的“教学”，还没结束。
“再看他走路。”
李淏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继续敲打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你看他刚才从门口走过来，一共走了十二步。”
“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脚尖落地，悄无声息，下盘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
“这不是高手是什么？难道是你家后院养的走地鸡吗？”
李淏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还有他的呼吸。”
“你听听，绵长，有力，几乎听不到声音。”
“这叫龟息功，是内家高手调理气息的法门，能让人的体力和耐力，远超常人。”
“所以本官才让他去摇那个破发电机，性价比高啊。”
李淏最后，又指了指影七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眼神。”
“你看他站那儿，好像在发呆，其实眼角的余光，把整个屋子所有人的位置，所有的退路，都扫了一遍。”
“那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警惕。”
“那是杀手，或者探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李淏说完，伸了个懒腰，重新躺了回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唉，跟你们这群笨蛋解释真是累。”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
“这不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吗？”
“多大点事。”
“散了散了，都散了。”
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吗？
多大点事？
这两句话，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是秦红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影七的手。
她回想自己走路的姿态，又回想影七那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的步伐。
她引以为傲的武学修为，她身为将门之后的骄傲和眼界。
在李淏那几句轻描淡写的“有眼睛就能看出来”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瞎。
她对李淏的那一丝轻视，那一点不服。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近乎仰望的敬畏。
而另一个人，是赵干。
他的手，在袖子里，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
虎口的老茧。
分毫不差的步伐。
龟息功。
杀手的本能。
李淏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些，全都是影七的特征！
是他这个皇帝，花了十几年时间，用无数资源，才培养出来的，最顶尖的暗影卫士的特征！
这些秘密，除了他自己，和锦衣卫最高层的寥寥数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可现在，李淏，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七品县令。
就凭著一次随意的碰面，一次懒洋洋的扫视。
就把他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剥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识人之术？
这他妈的是读心术！是神仙才有的法眼啊！
赵干死死地咬著牙，牙龈都渗出了血。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个“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的念头，不是荒谬的猜测。
而是一个极有可能的，让他亡魂皆冒的事实！
李淏他，不是在怀疑。
他是在警告！
他在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方式，告诉自己这个躲在暗处的皇帝。
你的所有把戏，朕不，老子都看在眼里。
别玩了。
没意思。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杂着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瞬间席卷了赵干的全身。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微服私访的皇帝。
他是一个脱光了衣服，被扔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小白鼠。
而那个手握手术刀的人，此刻，正躺在摇椅上，发出了均匀的，满足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