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的心，彻底乱了。
他坐在河边，看着李淏又娴熟地钓上来一条鱼，看着那个懒鬼脸上露出满足的傻笑，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为己之私，却利天下？
顺应民意，就是治国大道？
这些歪理邪说，像一把把重锤，把他过去几十年创建的帝王学识，敲得稀巴烂。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客栈，一整晚都没睡好。
而就在景帝陛下为了一个懒官而辗转反侧，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桃源县的边境线上，另一场小小的风波正在上演。
秦红缨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英姿飒爽。
她的身后，是一队精神抖擞的巡检营士兵。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副兵痞模样，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身上那套崭新的制服和锃亮的钢刀，让他们看起来威风凛凛。
这是李大人用钱多多的赞助，给他们换的新装备。
“秦将军，前面林子里有动静。”一个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压低声音报告。
“有车辙印，是新的，看方向，是从青州那边过来的，不像商队。”
秦红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青州？
那边最近可不太平，听说闹了匪灾，不少流寇四处流窜。
换做以前，她可能早就下令准备冲锋了。
但现在，跟在李大人身边久了，她也学到了一个词——“科学”。
李大人说过，打仗不是光靠蛮力，要讲究“战术侦察”和“信息优势”。
“不要打草惊蛇。”秦红缨冷静地一挥手，“所有人下马，呈扇形包围过去，看看是什么货色。”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悄无声息，配合默契，显然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很快，他们就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发现了一伙正在埋锅造饭的匪徒。
大约有三十多人，一个个面目凶悍，煞气腾腾。
最让秦红缨瞳孔一缩的，是他们身边靠着的武器。
那不是普通山贼用的破烂大刀长矛。
而是清一色的，制式军弩！
弩身用上好的铁木打造，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弩臂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那是京城军备库的印记！
“是朝廷的军弩！”秦红缨身边的一个老兵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最新的‘神臂弩’！这伙人来头不小！”
神臂弩，大景朝军队的最高杰作，射程远，威力大，是边军的王牌装备。
这些本该出现在边疆战场上的大杀器，竟然会流落到一伙流寇手里！
秦红缨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那伙悍匪显然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几乎在秦红缨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察觉到了危险。
“有埋伏！”匪首一声大喝。
悍匪们反应极快，瞬间抄起军弩，就地寻找掩体，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放箭！”匪首怒吼道。
“咻咻咻！”
十几支势大力沉的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秦红缨他们藏身的方向爆射而来。
“举盾！”秦红缨厉声喝道。
巡检营的士兵们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造型古怪的盾牌。
那是一种用多层藤条和牛皮压制而成的圆形盾牌，中间还镶嵌了一块小小的铁板，是李大人根据某个不知名典籍里的图样，让工匠们“复刻”出来的。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神臂弩箭矢，射在藤盾上，竟然只是深深地扎了进去，却无法穿透！
匪首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他妈是什么盾牌？比军中发的铁盾还结实？
就在他们震惊的片刻。
秦红缨冰冷的声音，响彻林间。
“还击！”
巡检营的士兵们，从藤盾后面，探出了他们的武器。
那不是刀，也不是长枪。
而是一种比神臂弩小巧得多的，造型奇特的连发手弩。
这是李大人在剿灭黑风口土匪后，嫌弃他们装备太差，效率太低，画了张图纸，让工匠营“随便”打造的“试用品”。
“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片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咻咻咻”声！
巡检营的士兵们，甚至不需要站起来，他们半蹲在盾牌后面，扣动扳机，一个个小巧的箭匣便自动上弹，一支支短小精悍的弩箭，如同毒蜂群一般，朝着对面覆盖过去！
压制！
绝对的火力压制！
那伙悍匪瞬间就被打蒙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神臂弩，射出一箭后，需要用脚蹬著，费力地拉开弓弦，重新上箭，整个过程最快也要十几息。
可对面那群官兵，手里的家伙事儿，他妈的跟不要钱一样，一息之内就能射出三四箭！
这还怎么打？！
他们刚想抬头反击，就被迎面而来的箭雨给死死地压在掩体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悍匪不信邪，仗着自己身手好，刚探出半个脑袋，就被三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了面门上，当场毙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战斗，就结束了。
除了几个被射伤大腿，躺在地上哀嚎的活口，其余的悍匪，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不讲道理的饱和式攻击，给射成了刺猬。
秦红缨的巡检营，零伤亡。
她缓缓地，从掩体后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走到一具悍匪的尸体旁，捡起了那把让她曾经无比忌惮的“神臂弩”。
入手沉重，结构精密。
她又拿起自己士兵用的“试用品”手弩。
入手轻巧，设计简洁。
秦红缨让人将两把弩并排放在一起。
她亲自测试。
射程，神臂弩大约一百五十步。而李大人的手弩，有效射程竟然也有一百二十步！虽然稍逊一筹，但对于林地作战，完全足够！
精度，在五十步内，李大人的手弩指哪打哪，毫不逊色！
而最重要的
上弦速度！
神臂弩，一个熟练的弩手，一分钟最多射出三到四箭。
而李大人的手弩，因为有那个巧妙的杠杆和箭匣结构，一个普通士兵，一分钟可以轻松射出二十箭！
是五倍的差距！
秦红缨呆呆地看着这两把弩。
她骇然发现，朝廷最精良的，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研发出来的王牌军弩，无论是在射程、精度还是上弦速度上，都远远不及李淏随手画出来的“试用品”！
不，这不是不及。
这是被碾压！
是不同时代的产物！
她终于意识到，李淏所掌握的技术，已经完全碾压了这个时代，碾压了大景朝的最高军事水平！
他不是在改良，他是在创造！
一股无比激动和敬畏的心情，从秦红缨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她怀着朝圣般的心情，亲自押送著缴获的军弩和图纸，冲向了县衙。
县衙后院。
李淏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
他正进行一项伟大的科学实验——自制冰镇汽水。
他把一些磨碎的，不知名的白色粉末（食用小苏打）倒进一个陶罐里，又小心翼翼地挤了几滴从柠檬里榨出来的汁水。
“滋啦——”
陶罐里，瞬间冒出了大量的气泡。
“成功了！”李淏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秦红缨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大捷！”
她将缴获的神臂弩和图纸，高高举过头顶。
“末将在边境歼灭一伙持有朝廷军弩的悍匪！缴获神臂弩二十三把！请大人过目！”
李淏正玩得兴起，被打断了很是不爽。
他瞥了一眼那把看起来笨重无比的军弩，又看了看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哦，知道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听人说今天白菜又涨价了一样平淡。
“这些破烂玩意儿，看着就重，一点都不符合人体工学，全熔了当铁用吧。”
“对了，最近天气热，我琢磨著搞个‘冰镇汽水’，你来得正好，帮我去找些新鲜的柠檬和橘子来，越多越好。”
秦红缨，石化了。
破破烂玩意儿？
熔了当铁用？
这可是朝廷最强的神臂弩啊！无数将领梦寐以求的大杀器！在大人眼里，竟然竟然还不如几个柠檬和橘子？
她呆呆地看着李淏。
看着他那副视神兵利器如敝履，却心心念念著什么“冰镇汽水”的模样。
看着他脸上那纯粹的，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闪耀的光芒。
这一刻，秦红缨心中的所有杂念，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困惑，都烟消云散。
她明白了。
她和大人，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她所追求的，是功名，是武道，是沙场争锋。
而大人所追求的，是星辰大海，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的维度。
她猛地低下头，那颗属于将门之后的，高傲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臣服了。
她不再是为了报恩，不再是为了前途。
她单膝跪地，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只剩下斩钉截铁的铿锵。
“大人！”
“末将秦红缨，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