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嵩病了,病得很重。
他躺在阴冷晦暗的相府卧室里,整个人枯瘦得如同一截朽木。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开出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却都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知道,老丞相这是心病。
李淏在京城掀起的风浪,一波比一波大。水泥路、压路机、皇家银行、新学讲坛每一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嵩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旧世界的根基上。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势、财富和门生网路,在那个懒散青年匪夷所思的手段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般迅速崩塌。
他不甘心!
他是三朝元老,是士林领袖,是维系圣人教化的最后一道堤坝!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被一个满口“效率”、“生产力”的妖人,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咳咳”王嵩剧烈地咳嗽起来,枯藁的手紧紧抓住床沿,眼中迸发出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再不出手,就永无机会。他要用自己最后残存的生命和影响力,发动一次最猛烈、最彻底的绝地反击!
他挣扎着坐起身,对守在床边的几个心腹门生道:“传我的话,召集所有还在京的门生故吏,联络各地大儒告诉他们,国朝将倾,妖孽惑世,我等读书人,当行‘清君侧,诛妖邪’之义举!”
一场最后的风暴,在暗中迅速酝酿。
三日后的早朝,太和殿的气氛凝重如铁。
王嵩竟被人搀扶著,出现在了朝堂之上。他穿着整齐的紫色相袍,原本枯藁的脸上泛著一种病态的潮红,仿佛回光返照。
他颤巍巍地走出列,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奏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而悲愤的呐喊:“陛下!老臣有本,死谏!”
“工部侍郎李淏,入京以来,倒行逆施,惑乱朝纲!其所造之物,皆为惑世妖术!那‘夜明灯’,无火自明,乃是窃取地脉阴火,久之必致京城龙脉枯竭!那‘铁牛’(压路机),轰鸣如雷,惊扰社稷神灵,乃大凶之兆!那‘银行’之法,以利诱人,弃义逐利,败坏人心,是亡国之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煽动性:“更有甚者,其所创‘新学’,鼓吹格物,轻贱圣言,否定天理人伦,乃是亡国灭种之邪说!长此以往,我大景将人人不信鬼神,不敬祖宗,不读圣贤之书,与禽兽何异?!”
“老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我大景万世基业计,将此妖孽李淏明正典刑,焚其妖书,毁其妖物,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他身后,以吏部尚书为首的数十名守旧派官员,以及满朝的御史言官,黑压压地跪倒一片,齐声哭喊:“臣等附议!请陛下诛杀妖孽,清君侧,还我大景朗朗乾坤!”
这声势浩大的哭谏,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整个金殿。每一条罪状,都扣著“祖宗社稷”、“天理人心”的大帽子,每一句哭喊,都带着“以死相逼”的决绝。
景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王嵩最后的疯狂,是构陷,是污蔑。但在这种场面下,任何理性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路线斗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惊慌失措地禀报:“陛下,不好了!数千名国子监的儒生和城中百姓,将宫门给围了,他们他们高喊着要‘诛杀妖孽李淏’!”
宫内是群臣死谏,宫外是万民请愿。内外夹击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泰山压顶般向景帝袭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龙椅在微微震动。他第一次发现,即便是手握皇权,面对这种被煽动起来的“民意”,也感到了棘手和为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父皇!儿臣以为,王丞相与诸位大人,皆是危言耸听!”
太子赵承,竟在此时毅然出列。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储君,而是身穿一身利落的戎装,腰间悬挂著天子亲赐的佩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
他环视著跪倒一片的群臣,冷声道:“诸位大人满口仁义道德,可知李师傅的水泥路,让多少商旅免于车马劳顿?诸位大人痛斥‘新学’,可知李师傅的高产稻种,已让我大景粮仓充盈,百姓再无饿死之虞?诸位大人高呼‘诛杀妖孽’,可知李师傅发明的望远镜和神臂弩,正让我边关将士,少流多少鲜血?!”
“尔等饱食终日,空谈误国,有何面目在此指责一位为国为民的功臣?!”
太子的公然站队和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让满朝皆惊!王嵩更是没想到,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棋子的太子,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敢在朝堂之上与他正面硬撼!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大将军蒙骜身披重铠,大步流星地走进金殿,对着景帝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京郊神机营已奉旨入城,护卫皇宫,但有宵小作乱,末将必将其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一支支装备了新式连弩的神机营将士,如钢铁洪流般出现在宫门各处要隘,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外面骚动的人群。原本群情激奋的场面,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变得鸦雀无声。
景帝看着挺身而出的儿子,看着忠心耿耿的将军,心中大定。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上太和殿前的丹陛。
他看着宫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殿内面如死灰的王嵩,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充斥胸膛。
他运起李淏教他的“共鸣发声法”,声音如洪钟大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孰是孰非,孰正孰邪,不是靠人多,不是靠嘴喊!”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也给李爱卿一个机会!”
“三日后,就在这金殿之上,由李淏,与尔等天下儒生,当着文武百官和朕的面,公开‘辩经’!让他亲自告诉你们,他所做的,究竟是妖术,还是兴国正学!”
“届时,孰对孰错,自有公论!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一场关乎国运,关乎科学与玄学,关乎新时代与旧世界的终极对决,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