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夜晚,向来是寂静的。除了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敲锣声,便只有老鼠在房梁上窜动的动静。
然而,今夜的工部,注定不平静。
工部后堂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李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正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桌上的一堆破铜烂铁。
那是一台极其简陋的原型机。几块木板拼凑的底座,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铜线圈,一块打磨光滑的铁片悬在上方,连着一个按压式的弹簧键。
“影七,准备好了吗?”李淏打了个哈欠,对着站在门边的黑衣人问道。
影七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怀里抱着另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器,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里虽然毫无波动,但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些崩溃的。
作为大内第一高手,轻功绝顶的密探,他曾经的任务是刺探敌情、护卫君王。而现在,他成了李淏的跑腿工。
“你去最偏远的那个废弃库房,把这根铜线接上。如果看到那个小铁片动了,你就把它动的规律记下来。”李淏指了指从桌上延伸出去,一直拖到门外黑暗深处的一根细铜线。
影七默默地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淏估摸著影七已经到了位置。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那个按键上。
“滴——”
一声清脆、单调,却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李淏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按照脑海中的摩尔斯电码表,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这种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的工部大堂里,却产生了诡异的回响。它没有任何旋律,只有冰冷、机械的重复,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
此时,正好有一位负责巡夜的老更夫张大爷,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路过工部后墙。
张大爷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但今晚这声音实在太怪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扣着人心弦。他好奇地凑到窗户纸的一处破洞前,眯着眼往里看。
这一看,差点把张大爷的三魂七魄给吓飞了。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神狂热的男人,正对着一个奇怪的法坛,手指不停地抽搐,嘴里还念念有词。
而那诡异的“滴滴”声,正是从那个法坛里传出来的!
“妈呀!”张大爷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灯笼都滚出去老远,“鬼鬼啊!李侍郎在招魂啊!”
张大爷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第二天一早,一个惊悚的流言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六部。
“听说了吗?工部那个李侍郎,昨晚在衙门里做法事呢!”
“何止做法事!我听更夫老张说,他亲眼看见李侍郎披头散发,对着一个黑漆漆的盒子跟阎王爷谈判呢!”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盒子里发出的声音,那是阴间的鬼语,听一下都要折寿三年!”
“难怪这李侍郎平日里那么懒,原来是晚上把精力都用在通灵上了!”
流言这种东西,向来是越传越离谱。到了中午,版本已经进化成了“李淏其实是阴间判官转世,每晚都要审判冤魂”。
此时,丞相府内。
面容枯藁的王嵩靠在太师椅上,听着门生的汇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巫蛊之术通灵招魂”王嵩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好个李淏,老夫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既然你自己往鬼神之说上撞,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他深知,当今陛下虽然推崇新学,但对于这种装神弄鬼、甚至可能涉及诅咒皇室的巫蛊之术,那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去,让御史台的人准备一下。明日早朝,我要参他一本‘私设祭坛,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李淏本人却毫不知情。他甚至觉得自己昨晚的测试非常成功。
影七带回来的记录纸上,准确无误地画著长短不一的线条。虽然影七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李淏知道,那是他发出的第一句电码——“hello world”。
“大人!大人!您听说了吗?”
赵铁柱火急火燎地冲进李淏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带着一丝敬畏。
李淏正躺在椅子上补觉,眼皮都没抬:“听说什么?我又被弹劾了?”
“不是!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赵铁柱凑到李淏跟前,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您昨晚在跟天上的神仙对话!说那是‘天语’!”
李淏一愣,睁开眼:“哈?”
“大人您就别瞒俺了!”赵铁柱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拍著胸脯道,“俺刚才出去买早点,听到礼部的人在嚼舌根,说您这是妖术。俺当时就给怼回去了!俺说,我家大人那是通神!是在聆听天机!凡夫俗子懂个屁!”
李淏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忠心耿耿的傻大个,只觉得脑仁疼。
“铁柱啊”李淏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辟谣还不如不辟呢。”
“啊?”赵铁柱挠挠头,“难道俺说错了?不是神仙,是阎王爷?”
“”李淏彻底放弃了治疗,摆摆手,“算了,随他们说去吧。对了,让你准备的木杆子和铜线怎么样了?”
“都备齐了!”提到干活,赵铁柱立马来了精神,“几百根大杉木,都堆在后院了。只是大人,这要是竖起来,怕是动静不小啊。”
“动静小了怎么让皇帝看见?”李淏从椅子上坐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既然他们说我是招魂,那我就给他们招个大的。走,咱们去给京城布个‘天罗地网’。”
第二天早朝,当李淏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太和殿外时,原本喧闹的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给李淏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避讳,仿佛他身上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连平日里最爱找茬的几个御史,此刻也都紧闭着嘴,生怕被这个“通灵者”看一眼就被勾走了魂魄。
李淏乐得清静,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找了个柱子靠着,准备继续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