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崩塌的巨响还在九幽山脉间回荡，碎石与烟尘尚未落定，幽冥殿的护宗大阵已然全开。
“九幽万魂阵”！
漆黑的阵纹自山体深处蔓延而出，顷刻间覆盖百里。天空被墨色遮蔽，日月无光，唯有无数怨魂在阵中尖啸飞舞。那些魂魄有人形，有兽影，更有扭曲不成形状的残念，它们被阵法之力强行凝聚，化作实质般的阴煞死气，朝着阵中唯一的身影扑去。
林晚立于废墟之上，白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眼，望向那遮天蔽日的怨魂之海。万千凄厉的嘶吼汇成精神风暴，足以让普通元婴修士神魂震荡、道心失守。但他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邃的星空。
“以生灵魂魄为阵基，炼万魂为煞……幽冥殿，果然该死。”
话音未落，第一波怨魂已至身前。
那是数百名身着古老服饰的修士残魂，它们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手中凝聚出残缺的法宝虚影，施展着生前的术法——剑光、火球、冰锥、毒雾，虽威力不足生前十一，但数量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一切。
林晚没有动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周天星辰，护。”
轻声吐出四字，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同时亮起星辉。无形的剑域展开，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星辉屏障。怨魂的攻击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分毫。
但林晚眉头微皱。
他感觉到，那些怨魂撞击屏障时，并非单纯的能量冲击。它们的魂体中蕴含着极深的怨念、痛苦与不甘，这些负面情绪如附骨之疽，正缓慢侵蚀着星辉屏障的“灵性”。若长久被困，即便屏障不破，自身道心也可能被万魂怨念污染。
“此阵之恶，不在杀伐，在蚀心。”
林晚心念电转间，第二波攻击已至。
这一次，怨魂不再分散冲击，而是在阵法操控下凝聚成三道巨大的“魂煞巨人”。每一尊都有百丈之高，身形模糊，却散发着堪比元婴中期的威压。它们脚踏幽冥鬼火，手中握着由纯粹死气凝聚的巨斧、长矛与锁链，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
星辉屏障剧烈震荡。
林晚不再被动防守。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为剑，向前一点。
“星陨寂灭。”
指尖迸发出一点极暗的星光，那光初时如豆，转瞬膨胀，化作一道直径十丈的漆黑光柱，笔直轰向正前方的魂煞巨人。光柱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怨魂触之即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魂煞巨人举起死气巨斧劈下，与漆黑光柱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万物归墟的湮灭之音。巨斧从接触点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最原始的阴气消散。光柱去势不减，贯穿巨人胸膛，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大洞。巨人动作僵住，随后整个身躯如沙塔般溃散，重新化作漫天怨魂，但那些魂魄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
然而，左右两侧的攻击已至。
死气长矛刺向林晚左肋，幽冥锁链缠向右足。
林晚身形未动，脚下却亮起复杂的星辰阵纹。
“星移斗转步。”
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长矛与锁链同时穿“影”而过，却只击中了空气。下一刹那，林晚已出现在左侧巨人的肩头，右手并指如剑，向下一切。
“斩。”
没有华丽的剑光，只有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空间裂痕自指间延伸，轻易切开了巨人的头颅。裂痕继续向下，将百丈魂体一分为二。
右侧巨人咆哮着转身，锁链回卷，化作无数条毒蛇般的黑影缠向林晚。
林晚看也不看，左手向后一按。
“镇。”
掌心浮现一枚古朴的星辰符文，符文脱手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方十丈见方的“星辰印”，重重砸在巨人头顶。巨人双膝跪地，魂体表面裂开无数细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就在此刻——
“桀桀桀……混沌星君，果然名不虚传。”
阴森的笑声自大阵深处传来，缥缈不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可这万魂阵，最不怕的……就是耗。”
话音落下，那些被击散的怨魂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在阵法之力牵引下重新汇聚。不仅如此，山体各处裂开无数孔洞，更多的新鲜魂魄如潮水般涌出——有刚死不久的修士，有懵懂的凡人，甚至还有灵智未开的妖兽之魂。它们被阵法强行抽来，填入阵中，使得怨魂之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庞大。
林晚眼神一冷。
他看到了那些魂魄眼中残留的恐惧与痛苦，看到了它们身不由己的挣扎。这些魂魄本可入轮回，却在此地被永世禁锢，成为阵法养料。
“以众生魂，铸汝等之道……幽冥殿，当灭。”
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自林晚身上升腾。
但他知道，单凭剑阵杀伐，虽能斩灭怨魂，却无法真正破阵。此阵根基在于“万魂”，只要魂魄不绝，阵法便能源源不断重生。而强行杀戮这些被操控的魂魄，虽能破阵，却有伤天和——它们多数是无辜者。
需以生机，克死气。
需以净化，代杀戮。
林晚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丹田之中，混沌星婴睁开了双眼。左眼寂灭，右眼新生，双瞳深处映照着宇宙生灭的景象。星婴双手结印，周身十丈内宇宙缓缓旋转，其中一颗青色的“星辰”格外明亮。
那是建木幼苗所化的生命星辰。
外界，林晚睁开眼，右手抬起，掌心向上。
“建木——显。”
四字吐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亘古的韵律，穿透了怨魂的尖啸，穿透了阵法的遮蔽，直达九幽山脉的每一寸土地。
掌心，一点青光浮现。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温润如玉。但转瞬间，青光暴涨，化作一株三寸高的小树虚影。树干笔直，纹理如龙，叶片不多，只有九片，但每一片都晶莹剔透，脉络间流淌着浓郁到实质的生命气息。
建木幼苗！
虽只是虚影，但它的出现，却让整个九幽万魂阵为之一滞。
怨魂的尖啸声陡然低了八度，那些扑向林晚的魂魄下意识地减速、后退，魂体表面的死气如雪遇烈阳般开始蒸腾消散。阵法运转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那是什么？！”
“生机……怎么可能有如此纯粹的生机？！”
“不对，那是——建木？！传说中的通天建木？！”
阵法深处传来数道惊骇的神念波动，显然操控阵法的幽冥殿长老们已察觉不对。
林晚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建木幼苗，眼神温和了一瞬。这株幼苗自长生鉴中所得，陪伴他经历金丹至元婴的蜕变，虽未长成，却已与他道基相连，是他“新生”之道的具现。
今日，便以汝之生机，净此污浊之地。
“长。”
林晚轻吐一字，将建木幼苗向上一抛。
幼苗离手，迎风而长。
一寸、一尺、一丈、十丈、百丈！
青光璀璨，照亮了被死气笼罩的天地。建木虚影在呼吸间化作一棵高达三百丈的参天巨树，虽仍是虚影，却已具巍峨气象。树干需十人合抱，树冠如华盖，九片树叶放大后各有百丈方圆，叶脉如星河蜿蜒，洒下无穷无尽的青色光雨。
光雨落下，触及怨魂。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些被死气侵蚀、面目狰狞的魂魄，在接触到青色光雨的瞬间，魂体表面的黑色怨念如冰雪消融。它们扭曲的面容渐渐平和，眼中的幽绿魂火转为清澈的灵光，动作停了下来，茫然地抬头，望向那株青光巨树。
一缕缕黑色死气从魂体中被逼出，在光雨中化作青烟消散。
魂魄的本源——那一点纯净的灵光——则被光雨温柔包裹，缓缓上升，融入建木的枝叶之间。树叶轻轻摇曳，仿佛在安抚、在超度。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以林晚为中心，净化如涟漪般扩散。最先被净化的，是那些刚死不久、怨念尚浅的魂魄。它们恢复神智后，朝着建木虚影躬身一拜，随后灵光消散，重归天地——那是被解脱了阵法束缚，得以自然散灵，虽不入轮回，却也不再受永世煎熬。
紧接着，是那些被困多年的古老怨魂。
它们死气更深，挣扎更剧，但在建木生机之力的绝对克制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黑色死气如潮水般褪去，露出魂魄原本的模样——有白发苍苍的老修，有英气勃勃的青年，有娇俏灵动的女修……它们望着自己的双手，望着周围同样被净化的同伴，眼中先是茫然，随后涌现出解脱的泪水。
“多谢……上仙……”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随后，成千上万的道谢声汇成洪流，虽微弱，却真挚。
建木枝叶摇曳得更欢，洒下的光雨越发密集。
林晚立于建木之下，仰头望去。
青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白衣被染上淡淡的碧色。他能感受到，那些被净化的魂魄在消散前，将一丝最纯净的“感恩念力”馈赠给了建木，也间接馈赠给了他。这些念力不增修为，却让他的道心更加澄澈，让“守护”与“净化”之道有了真实的依托。
但幽冥殿不会坐视。
“阻止他！毁掉那棵树！”
怒吼自阵眼处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恐慌。
九幽万魂阵全力运转，剩余的死气疯狂汇聚，化作九条狰狞的“幽冥鬼龙”，每一条都有千丈之长，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龙眼中燃烧着深紫色的魂火。它们咆哮着扑向建木，龙口张开，喷吐出腐蚀万物的“九幽浊息”。
那是阵法积累数千年的死气精华，寻常法宝触之即污，生灵沾之即亡。
林晚向前一步，挡在建木与鬼龙之间。
他没有再用剑阵。
而是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与建木虚影共鸣。
建木九片巨叶同时亮起，叶脉中的“星河”流淌加速，无数青色光点自叶面升起，在林晚身前汇聚，化作一面巨大的、古朴的木质盾牌。
盾牌表面天然纹路交织，形成一幅“万灵朝圣图”——百鸟朝凤、群兽伏首、人族祭祀、草木生长……生机盎然，与幽冥死气截然相反。
九道浊息轰在木盾之上。
嗤——！
剧烈的腐蚀声响起，木盾表面青光狂闪，纹路明灭不定。浊息中的死气疯狂侵蚀，欲将生机转化为死寂。
但建木乃上古通天之神木，象征天地生机之极。其虚影所化之盾，虽非本体，却蕴含一丝“生生不息”的大道真意。
任浊息如何汹涌，木盾始终坚守。青光每黯淡一分，便有新的生机自建木根部涌来，补充而上。盾面上的“万灵朝圣图”甚至愈发清晰，图中鸟兽人草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圣洁气息，反向净化浊息中的死气。
僵持十息。
第一条鬼龙喷吐的浊息率先耗尽，龙身黯淡三分。
第二条、第三条……
当第九条鬼龙力竭时，木盾依然完好，青光甚至比最初更盛。
“不可能！”阵眼处传来难以置信的嘶吼。
林晚睁开眼，看向那九条气势萎靡的鬼龙，缓缓开口：
“生机克死，天命如此。”
“散。”
他抬手，指向最近的一条鬼龙。
建木九叶齐颤，九道青色光柱自叶尖射出，在空中交汇，化作一根通天彻底的“生机之矛”，矛身缠绕着草木生长的虚影，矛尖一点翠芒凝如实质。
生机之矛破空而去，轻易贯穿鬼龙头颅。
鬼龙连哀嚎都未发出，千丈龙身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纯粹的阴气，随即被紧随而至的生机之力净化、消融。
第二条、第三条……
九矛过后，九条鬼龙尽数湮灭。
而建木虚影，在射出九矛后，身形也黯淡了些许——它毕竟只是幼苗虚影，连续施展如此大范围的净化与攻击，消耗巨大。
但效果已显。
九幽万魂阵失去了近三成的怨魂根基，又被建木生机之力侵入阵纹，此刻阵法运转已出现多处滞涩，笼罩百里的死气黑幕变得稀薄，甚至隐约能看到外界天空的星光。
阵法，已动摇。
林晚收手，建木虚影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一点青光没入他眉心。
他看向阵法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有数道强横的气息正在苏醒——幽冥殿的真正高层，要出手了。
但在这之前……
林晚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阵纹明灭，竟无法再束缚他的行动。
“此阵已破三成，困不住我。”
他淡淡说道，声音传遍九幽山脉。
“幽冥殿主，还要藏到何时？”
话音落下，山脉最深处，那座终年被死气笼罩的黑色宫殿中，一道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气息，缓缓苏醒。
天地皆寂。
唯建木余韵，生机未散，青光点点，如星火燎原，照亮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