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话音落下的瞬间,九幽山脉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怨魂不再尖啸,风声骤然停滞,连弥漫天地的死气都仿佛凝固。那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某种庞然巨物苏醒前,万物屏息的战栗。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的震动,自山脉最深处传来。
不是钟声,是心跳。
整座九幽山脉随着那声心跳微微震颤,山体表面的黑色岩石剥落,露出下方暗红如血的脉络——那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煞结晶。无数细小的裂缝在山体表面蔓延,从中渗出粘稠如墨的黑气,黑气升腾汇聚,在半空中化作一片不断翻滚的幽冥云海。
云海中央,那座终年被死气笼罩的黑色宫殿,缓缓洞开正门。
门内没有光,只有更深邃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扩张,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声响。随后,一道身影自黑暗中踏出。
他身披玄黑衮袍,袍上绣着九条狰狞的冥龙,龙睛以幽魂晶镶嵌,闪烁间似有万魂哀嚎。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旒珠漆黑,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眼睛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紫色漩涡,仿佛能吸尽世间一切生机。
幽冥殿主。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由纯粹死气凝聚的“幽冥莲”。莲花绽放时,周遭空间微微扭曲,光线被吸入莲心,化作虚无。九步之后,他已立于宫殿前的虚空,与林晚相隔十里遥遥相对。
十里之间,空气沉重如铅。
建木余韵尚未散尽的生机青光,与幽冥殿主周身散发的死气黑芒,在半空中形成泾渭分明的分野。青与黑交界处,不断迸发出细微的、无声的湮灭电芒——那是生与死两种极致力量的天然对抗。
“混沌星君。”
幽冥殿主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万古寒冰般的冷意。
“本座闭关百载,未闻外界之事。出关第一日,便见你破我山门,毁我大阵,超度我万魂……好,很好。”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吐一字,周身死气便浓郁一分,当“好”字落下时,他身后的幽冥云海已翻腾如沸,云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嘶吼。
林晚面色平静,目光穿过十里虚空,落在那双深紫漩涡般的眼睛上。
“以众生魂铸阵,囚万灵永世,此道当诛。”
“当诛?”幽冥殿主低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诮,“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仙之路,本就是夺天地造化、掠众生机缘。我炼魂为阵,与尔等采灵药、猎妖兽、夺矿脉,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手段不同罢了。”
“强词夺理。”林晚摇头,“灵药妖兽乃天地所生,采之猎之,遵循自然循环。而魂魄乃生灵根本,你强拘生魂、断绝轮回,此非修仙,是修魔。”
“魔?”幽冥殿主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这世间,只有强弱,没有正魔。今日你闯我山门,便是你弱,我强。”
话音未落,他收拢的五指猛然张开!
“幽冥九重狱——开!”
轰隆隆隆——!
九道漆黑如墨的光柱自他身后冲天而起,每道光柱直径超过十丈,柱身缠绕着无数锁链虚影,锁链尽头束缚着形态各异的恐怖存在:第一重狱中是无数挣扎的饿鬼,第二重狱中是咆哮的凶兽残魂,第三重狱中是身披腐朽铠甲的冥兵……直至第九重,那光柱中唯有一片纯粹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九道光柱在半空中交错,化作一座覆盖方圆五十里的巨大牢狱虚影,将林晚笼罩其中。
牢狱成型的刹那,林晚感觉周身一沉。
不仅仅是重力的增加,更是某种“规则”的压制。在这牢狱范围内,生机被大幅压制,死气则得到百倍增幅。体内混沌星婴的运转速度慢了三分,就连周天星辰剑阵的星辉,都被无处不在的死气侵蚀、黯淡。
“领域雏形……”林晚眼神微凝。
元婴后期大修士,已开始触摸“领域”的门槛。这幽冥九重狱虽非完整领域,却已具备部分威能,在此范围内,施术者如鱼得水,敌人则举步维艰。
“能逼本座动用九狱,你足以自傲了。”
幽冥殿主立于第九重狱光柱之顶,俯视着牢狱中的林晚,深紫漩涡般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但,到此为止。”
他双手结印,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音节。那音节不似人言,倒像是九幽深处恶鬼的呓语,每一个音节落下,九重狱的光柱便明亮一分,牢狱内的死气便浓郁一倍。
林晚身处其中,白衣已被死气染上淡淡的灰斑。他尝试运转星辰之力,星光刚离体三尺,便被蜂拥而至的死气啃噬、消融。
“没用的。”幽冥殿主的声音缥缈传来,“九狱之内,唯死长存。任你功法通天,在此地也如无根之萍、无水之鱼,终将……”
他话未说完,林晚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闭上了眼睛。
幽冥殿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下一瞬,林晚丹田处亮起一点微光。那光初时微弱,却在死气黑幕中顽强地闪烁着,仿佛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不灭。
光点缓缓上升,穿过胸腔,抵达眉心。
林晚睁开眼。
左眼寂灭,右眼新生。双瞳深处,不再是星辰大海,而是一幅奇异的景象——左眼中,万千星辰同时熄灭,宇宙归墟;右眼中,废墟之上嫩芽破土,生命重燃。
生与死,寂灭与新生,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韵,在这一刻于他眼中达成微妙的平衡。
“你的道,是极致的死。”
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却穿透了九狱的封锁,清晰传入幽冥殿主耳中。
“而我的道,是死中孕生,灭后重燃。”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那点微光终于绽放——不是建木的青色生机,也不是星辰的银色辉光,而是一种混沌未分的灰蒙蒙的光。光中隐约可见星辰生灭、草木枯荣、生灵轮回的虚影。
混沌之光。
“九狱困得住死,困不住生灭循环。”
林晚五指收拢,握住了那团混沌之光。
“破。”
轻吐一字,他握拳向前,平平击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那一拳朴实无华,只是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混沌灰光。
拳头触及第一重狱的光柱。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冰雪,光柱表面瞬间融化出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死气疯狂反扑,欲要修复破损,但灰光所过之处,死气如遇天敌般退散,不仅无法修复,破损反而不断扩大。
一拳,洞穿第一重狱。
林晚脚步未停,向前迈出第二步,第二拳击出。
第二重狱,破。
第三步,第三拳。
第三重狱,破。
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被困杀阵中挣扎,而是在自家庭院中漫步。每一拳落下,必有一重狱光柱崩解。拳上的混沌灰光越发凝实,所过之处,死气不是被驱散,而是被“转化”——从极致的死,转化为孕育生的“土壤”。
幽冥殿主眼中的深紫漩涡第一次剧烈波动。
他看得出,林晚拳上的灰光并非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接近“道之本源”的体现。那光芒中蕴含着生死轮转、宇宙循环的至高真意,恰是幽冥死气的天然克星。
“不可能……区区元婴初期,怎么可能触摸到这种层次……”
他低声喃喃,但手中动作丝毫不停。
九重狱已破其六,不能再等了。
“本来想留你全魂,炼入第九狱作为镇狱主魂……”幽冥殿主深吸一口气,十二旒平天冠无风自动,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现在,本座改主意了。”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随着他双臂展开,身后第九重狱的光柱剧烈震颤,那道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光柱开始向内收缩、坍塌,最终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液滴,悬浮在他双掌之间。
液滴漆黑如墨,表面却泛着诡异的七彩油光。它出现的刹那,整座九幽山脉的温度骤降,地面结出厚厚的玄冰,空气中凝结出无数黑色的冰晶。那些冰晶飘落时,连空间都被冻结出细密的裂痕。
“此乃本殿镇殿之宝——幽冥死海幡的一缕本源之气。”
幽冥殿主的声音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狂热。
“死海幡乃上古冥宝,以九幽死海深处、沉淀了亿万年的‘寂灭死水’炼制而成。这一缕本源之气,虽不及幡本体万分之一威能,但灭杀化神以下……足矣。”
他双掌猛然向前一推!
黑色液滴脱手飞出,迎风暴涨。
一滴化作一滩,一滩化作一湖,一湖化作一海!
眨眼之间,林晚头顶的天空被一片漆黑的大海遮蔽。那海无边无际,海水粘稠如胶,海面上没有波浪,只有无数漩涡缓缓旋转。每一个漩涡中心,都映照出一幅幅恐怖的景象:星辰熄灭、大陆沉没、生灵成灰、文明湮灭……
那是“死”的具现,是万物终结的预演。
幽冥死海虚影,降临!
“镇!”
幽冥殿主厉喝一声,死海轰然压下。
没有声音。
因为连声音都被死海吞噬。
林晚抬头,看着那片遮蔽天日的漆黑海洋压向自己。海水未至,那股纯粹的、绝对的“死意”已先一步侵蚀而来。他周身星辉疯狂闪烁,却如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皱纹,乌黑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这不是衰老,而是生命本源被直接剥夺。
建木幼苗在识海中剧烈震颤,想要冲出护主,却被林晚以神念强行按住。
“还不到时候。”
他轻声自语,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灼灼战意。
面对这足以灭杀化神以下一切生灵的死海本源,林晚做的第一件事是——散去周身的星辰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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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熄灭,混沌之光收敛。
他彻底暴露在死海的威压之下。
皮肤瞬间干枯龟裂,头发尽成灰白,生机如决堤洪水般流逝。但林晚面不改色,甚至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受。
感受那纯粹的、极致的“死”。
感受生命被剥夺时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感受寂灭降临前的最后瞬间。
丹田中,混沌星婴睁大了双眼,左眼的“寂灭”之瞳疯狂旋转,贪婪地吸收着外界涌来的死意。星婴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死海本源之道在它身上的烙印。
但右眼的“新生”之瞳,却始终明亮如初。
“死之极处……便是生之开端。”
林晚喃喃,睁开了眼。
此时,死海已压至头顶百丈。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凝聚出一滴鲜红的血。
那血不是从伤口流出,而是从生命本源中逼出的“心头精血”。血滴晶莹剔透,虽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出磅礴的生机。
“以我精血为引……”
林晚将血滴弹向空中。
“唤,星辰寂灭之剑。”
血滴飞入死海。
瞬间,被漆黑海水吞没。
但下一刹那——
一点银光,自死海深处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无数银色光点在死海中绽放,每一道光点都是一颗“星辰”的虚影。那些星辰在死海中燃烧、爆发、寂灭,每一次生灭都释放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死海开始沸腾。
漆黑的海洋表面,银色的“星光”如瘟疫般蔓延。海水被星光点燃、蒸发、净化。那些映照万物终结景象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崩碎。
“这是……”幽冥殿主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自己与死海本源之气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那银光中蕴含的“寂灭”道韵,竟比他死海中的“死意”更加纯粹、更加接近终极!
“不可能!区区元婴初期,怎么可能掌握真正的‘寂灭’……”
话音未落,死海中央,一道贯穿天地的银色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之中,林晚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周身银辉流淌,灰白的长发重新化作乌黑,干枯的皮肤恢复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晶莹如玉。那双眼睛,左眼银白如雪,右眼漆黑如夜,对视时仿佛能看到宇宙生灭的倒影。
而他手中,握着一柄完全由银色星光凝聚的长剑。
剑身透明,内有无尽星辰流转、爆炸、重生。
“多谢你的死海本源。”
林晚开口,声音平静。
“让我终于明白,‘寂灭’的真意,不在毁灭,而在……”
他举剑,指向幽冥殿主。
“涅盘。”
剑光斩落。
不是斩向幽冥殿主,而是斩向他身后的那座黑色宫殿。
幽冥殿主脸色大变,嘶吼道:“你敢——!”
但已经晚了。
银色剑光如银河倒悬,轻易切开空间,斩在宫殿正殿的穹顶之上。
轰——!!!
黑色宫殿,这座屹立九幽山脉数千年、见证了幽冥殿无数兴衰的镇殿核心,自穹顶开始,裂开一道贯穿整座建筑的巨大裂痕。
裂痕之中,银光迸射。
幽冥殿,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