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刹那,幽冥殿主那仅存头颅上凝固的扭曲表情,骤然鲜活。
不,或许不该用“鲜活”形容。
那是一种极致的、将所有未尽的疯狂与死意压缩到极限后的骤然释放。他空洞的眼眶深处,两朵深紫色的魂焰轰然燃起最后的回光,干瘪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尖啸!
伴随尖啸,他头颅周围的虚空骤然塌陷、扭曲,化作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的“死亡奇点”。奇点虽小,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之前任何死海巨浪、冥皇投影都要纯粹、都要接近“死亡”这个概念的本质。
这是他燃烧一切——肉身、神魂、法则、乃至自身存在的概念——所化的终极一击,也是他八百年死道的最终凝结。
奇点诞生的瞬间,便开始疯狂吞噬周遭一切。光线、声音、灵气、空间、甚至“时间”的流动,都被强行扭曲、拉长、吸入那一点极致的黑暗中。奇点以幽冥殿主最后的头颅为核心,迅速膨胀,所过之处,万物归寂,连“存在”本身都在被抹除。
这已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同归于尽的“道殉”——以自身彻底湮灭为代价,将一片区域内的所有存在,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法则,都拖入永恒的死亡沉寂。
林晚的剑指,正点向这膨胀的死亡奇点。
三寸混沌星辰剑芒,在触及奇点边缘的刹那,便剧烈震颤。剑芒内那微型的生死轮转星空,竟开始被奇点的死亡之力侵蚀、同化,星光迅速黯淡,星辰接连熄灭。剑芒前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刺入了一片粘稠到极致的永恒沥青。
幽冥殿主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头颅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解脱的诡异笑意。他“看”着林晚,嘴唇无声开合:
“一起……归于永恒的死吧。”
奇点膨胀的速度,骤然加快!瞬间便要将林晚的剑指、手臂,乃至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晚眼中,那枚混沌轮回瞳中央,长生鉴留下的古朴铜镜虚影,再次微微一亮。
不是施展“刹那永恒”,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共鸣与加持。
“永恒的死?”林晚低声自语,声音在奇点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中,却异常清晰,“你的永恒,只是停滞的虚妄。”
“而我——”
他点出的剑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光芒大盛!
那三寸混沌剑芒骤然崩解,化作无数细如微尘的星光粒子,但并非消散,而是以更精妙、更契合某种宇宙韵律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
每一粒星光粒子,都对应着他体内一处窍穴中投影的真实星辰!
“让你看看——”
“何为,真正的星辰永恒!”
林晚双臂猛然张开,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同时爆发出冲天的星辉光柱!每一道光柱的颜色、强度、道韵都截然不同,对应着周天星斗的纷繁特性。
破军星辉,杀伐决断,银白如雪。
文曲星芒,智慧浩渺,湛蓝如海。
七杀星煞,炽烈霸道,赤红如血。
太阳真火,至阳至刚,金黄璀璨。
太阴真水,清冷孤高,月华流淌。
镇星玄黄,厚重沉稳,土德绵长。
辰星流光,迅疾灵动,银芒闪烁。
……
三百六十五道性质各异的星辰光柱,冲霄而起,在九幽山脉上空交织、汇聚!
它们并未胡乱碰撞,而是遵循着古老玄奥的周天轨迹,彼此勾连、呼应,瞬间便在空中勾勒出一幅覆盖方圆数十里的、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周天星辰阵图”!
阵图中央,正是林晚所在,以及那仍在疯狂膨胀的死亡奇点。
这,才是周天星辰剑阵的最终形态——不再局限于林晚自身窍穴为基,而是以真实星空投影为源,以周天星辰道韵为轨,引动九天星力,布下笼罩一方天地的绝世杀阵!
“周天星辰——”
林晚立于阵眼,双手如托举日月,缓缓上抬。他的声音仿佛与亿万星辰共鸣,带着恢弘无尽的回响:
“听吾号令!”
“以吾剑心为引!”
“以吾道域为基!”
“汇周天星力——”
“化——”
“陨星一击!”
“陨”字出口,漫天星辰阵图骤然一暗!
不,不是暗淡,而是所有星辰之力、所有阵图光痕,都在向中央——向林晚头顶上方——疯狂汇聚、压缩!
三百六十五道星辰光柱收束,无量星光奔流,阵图纹路燃烧……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点凝聚。
最终,化作一道。
一道直径不过三尺、却凝练到仿佛实体、通体流淌着混沌色泽、内里有无尽星辰生灭景象急速闪过的——
纯粹星光之柱。
这道光柱出现的刹那,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它太“重”了,重到仅仅是存在,就压得下方虚空塌陷、法则哀鸣;它又太“亮”了,亮到连九幽山脉终年不散的最后一缕死气阴云,都被彻底蒸发、净化,露出其后澄澈如洗、星辉漫天的夜空。
幽冥殿主头颅所化的死亡奇点,在这道星光之柱面前,膨胀骤然停止,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收缩,仿佛遇到了天敌。
“不……这是……周天星力本源?!”奇点中传出幽冥殿主最后一丝残念的惊骇嘶鸣,“你怎么可能引动……不!!!”
他的嘶鸣,被星光之柱落下时,那仿佛开天辟地、又似万物归墟的宏大嗡鸣所淹没。
光柱,落下了。
没有浩大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的、无可抗拒的“坠落”之感。
它笔直地、缓慢地(却又在感知中快到了极致)、朝着那死亡奇点,朝着奇点后方那座已然裂开巨大剑痕、却依旧巍峨耸立的黑色宫殿——
坠落。
第一瞬,光柱触及死亡奇点。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
奇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在接触到混沌星光的刹那,如同冰雪遇见真正的太阳,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不是被击破,而是被“净化”,被“转化”,被星光中蕴含的、比死亡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混沌与新生”道韵,强行瓦解了其存在的根基。
幽冥殿主最后一丝残念,发出一声解脱与不甘交织的叹息,彻底湮灭。
第二瞬,光柱穿透消散的奇点,落在那道贯穿黑色宫殿的剑痕之上。
早已摇摇欲坠的宫殿,连挣扎都未能做出。
从剑痕处开始,构成宫殿主体的、被死气浸润了数千年的幽冥玄石,如同被投入烈焰的蜡像,瞬间软化、熔化、汽化!不是崩碎成块,而是直接从物质形态被分解、净化,化作最基本的灵气粒子与虚无。
宫殿的主体结构,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星辰光柱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第三瞬,光柱势如破竹,贯穿宫殿,狠狠砸入九幽山脉主峰的山体之中!
轰——!!!!
这一次,终于有了声音。
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整条山脉的龙脉都被这一击撼动、震碎。
以光柱落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星辰银辉与混沌灰芒的冲击波,呈环形猛然扩散!
所过之处,幽冥殿总坛内残留的建筑、阵法、禁制、乃至那些潜藏在暗处、未来得及逃离或早已被死气侵蚀神智的门人弟子、炼尸傀儡、凶魂厉魄……
一切的一切,都在星辰之力的净化与混沌之力的分解下,灰飞烟灭。
亭台楼阁,化为齑粉。
阵法纹路,寸寸断裂。
幽冥鬼火,刹那熄灭。
无数声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惨叫哀嚎,刚响起便戛然而止,魂魄连同承载它们的死气载体,一同被净化、超度。
冲击波横扫了足足方圆十里!
十里之内,原本阴森恐怖、鬼气森森的幽冥殿总坛核心区域,被彻底夷为平地!不,比平地更彻底——地面被削低了三尺,岩石融化后又冷却,形成一片光滑如镜、闪烁着淡淡星辉的琉璃状地面。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死气,而是一种清新、纯净、甚至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那是死气被彻底净化转化后的结果。
而那道星辰光柱,在贯穿山体、引发冲击波后,并未立刻消散。
它如同定海神针,矗立在原本幽冥主殿的位置,光柱下端深深没入山体,上端则直插云霄,与夜空中那片被剑阵引动的真实星空投影相连。
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息。
这三息之间,无量星光依旧通过它,源源不断地灌注到九幽山脉深处,涤荡、净化着这片被死气污染了数千年的土地。山体内部传来隆隆的闷响,那是残留的死气根基、地脉阴窍被强行扭转、净化的声音。
三息之后,光柱才缓缓变淡、消散。
夜空中的星辰阵图虚影也随之隐去,星光敛去,只留下一片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澈、明亮的星空,静静俯瞰着下方这片刚刚经历毁灭与新生的土地。
林晚缓缓放下双臂,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混沌星婴黯淡无光,陷入了深度的沉睡。神魂传来的虚脱与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强行催动周天星辰剑阵的终极形态,引动真实星空之力施展“陨星一击”,其消耗远超之前任何神通,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
但他强行稳住身形,没有倒下。
目光,投向那片已然化为琉璃平地的废墟。
幽冥殿主,形神俱灭。
镇殿至宝幽冥死海幡(虽只引动了本源之气),湮灭无踪。
传承数千年的幽冥殿总坛核心,近半化为虚无,余下部分也尽数被毁,根基尽丧。
九幽山脉,从此再无幽冥殿。
夜风吹过,带来清新空气,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充满惊惧与难以置信的神念窥探——那是被此地惊天动地的战斗波动吸引而来的各方修士。
林晚没有理会。
他缓缓抬头,望向星空。
那一击之后,他感觉自己与那片星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些。对《混沌星辰诀》、对周天星辰剑阵、对生死轮转之道,也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星辰落处,死寂焚尽……”
他低声自语,嘴角终于溢出一缕压抑不住的鲜血,身形晃了晃。
“但这新生之地……还需有人看守。”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觅地疗伤。此战消耗太大,隐患不小。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星辰净化的土地,林晚强行提起最后一丝灵力,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星光,朝着九幽山脉外围,疾驰而去。
夜空下,琉璃地面映照着璀璨星光,一片静谧。
唯有山脉深处,那被星辰光柱贯穿的地脉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生机,正在死寂的灰烬中,悄然萌芽。
仿佛印证着林晚的道——
死之尽头,必有新生。
星辰虽落,焚尽魂殿,却也照亮了,一片可能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