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光柱彻底消散后第九个时辰。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九幽山脉主峰之巅,却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朦胧微光中。那是被周天星辰之力净化后的土地,琉璃般的地面自行吸纳着月华与残存星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方圆数里的废墟。
林晚盘膝坐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琉璃岩台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悠长而微弱。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胸前的衣襟上,点点干涸的血迹如同暗梅。
与幽冥殿主的终极一战,消耗远超预计。混沌星婴依旧黯淡,陷入深沉的自我修复之中,内宇宙的星辰仅有寥寥数颗还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洒下稀薄的星光温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窍穴。神魂上的疲惫与隐痛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强行催动长生鉴本源、施展“刹那永恒”以及最后引爆周天星辰剑阵终极一击所带来的沉重代价。
但他必须尽快恢复一部分行动力。
幽冥殿主虽已形神俱灭,总坛核心也被“陨星一击”夷为平地、净化大半,但这绵延数千里的九幽山脉,终究是幽冥殿经营了无数年的老巢。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是隐藏在更深处、未被波及的隐秘据点、宝库、乃至……更危险的布置。
更何况,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星光冲霄,死海倒卷,最后那贯穿天地的星辰光柱,千里之外皆可见闻。此刻,不知有多少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向这片刚刚经历剧变的死地。贪婪、惊惧、好奇、算计……种种心思,如同暗流,已在山脉外围涌动。
林晚必须在更多人踏入这片区域前,完成初步的清理与查探,至少,要弄清幽冥殿主不惜“道殉”也要守护的、或者说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吐出一口带着淡淡星辉的浊气,林晚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洞彻的清明已然回归。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神念如同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向着周围废墟缓缓铺开。
范围不大,仅能覆盖百丈。神念也显得有些“滞涩”,不复往日圆转灵动。但足够进行初步的探查了。
目光所及,尽是一片闪烁着微光的琉璃状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残缺的星空。昔日阴森恐怖的殿宇楼阁、狰狞诡异的雕塑阵基,都已荡然无存,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去。只有极远处,靠近原幽冥殿外围区域,还能看到一些崩塌的山石和焦黑的残骸,但也死气尽消,只余下普通火灾后的荒芜。
林晚抬步,走向原本应是幽冥主殿最深处的区域——也就是那道星辰光柱最终贯穿、轰击的核心点。
那里,琉璃地面并非完全平整,而是呈现出一个直径约三十丈、边缘平滑下陷的碗状浅坑。坑底中央,隐约可见一些未能完全被星光净化、或者说材质特殊到连星辰之力都难以彻底消融的残渣。
林晚走到坑边,俯身细看。
残渣并不多,主要是些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色泽暗沉,非金非铁,触手冰寒刺骨,即便已无死气附着,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冷质感。还有一些焦黑的、疑似骨骼或某种矿物结晶的碎块,一碰即化为粉末。
“这些……应该是幽冥死海幡最后残存的碎片,以及幽冥殿主修炼的某些核心邪物所留。”林晚心中判断,抬手将这些残渣聚拢,掌心涌起一丝微弱的混沌星火,将其彻底炼化成一小撮灰烬,随风散去。
这些邪物残渣,留之无益,反可能滋生祸患。
清理完坑底明显残留,林晚的神念开始更细致地扫描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尤其是浅坑边缘与下方岩层的接合处。星辰光柱的净化虽强,但或许会有深埋地下、受到层层禁制保护的东西,侥幸留存。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将琉璃地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一无所获。
除了土石琉璃,便是净化后的纯净岩层。似乎幽冥殿主真的将一切都赌在了那最后的“道殉”之上,并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遗物或线索。
林晚微微蹙眉。这不合理。以幽冥殿主的修为地位,以幽冥殿在此地盘踞的岁月,其核心秘藏绝不可能如此“干净”。除非……
他目光扫过浅坑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因地面下陷而略微凸起的琉璃褶皱。那里,似乎与周围浑然一体的琉璃光泽,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迟滞”。
林晚走近,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处褶皱之上。
指尖没有灌注灵力,而是将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混沌星力,以《混沌星辰诀》中记载的某种专门用于探查隐匿禁制的“星纹触感”之术,缓缓渡入。
嗡……
琉璃褶皱内部,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震颤。随即,一点米粒大小的、深邃如夜空的黑色光点,自琉璃内部浮现,闪烁了一下,旋即隐去。
“果然有东西!”林晚精神一振。
这黑色光点的气息,与幽冥殿死气同源,却更加内敛、更加古老,甚至带着一丝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更高层次的“异界”韵味。若非他以混沌星力这种同样具备极高包容与洞察特性的力量仔细探查,绝难发现。
这处隐匿禁制极其高明,并非依靠灵力维持,而是似乎与地脉中某种残存的、极其隐晦的“九幽阴脉”的余韵相连,借助地气自然流转来掩盖自身。星辰光柱净化了地表死气,却未能完全斩断这深埋地底的、近乎本源的阴脉联系,故而禁直侥幸残存。
林晚不敢大意。此刻他状态不佳,强行破解未知禁制风险不小。他略一沉吟,并未选择暴力破开,而是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再次调动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混沌星力,这次,混合了长生鉴那一丝守护“存在”的道韵,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星光丝线,缓缓缠绕上那处琉璃褶皱,如同最灵巧的触手,开始沿着禁制内部那残存的、与地脉阴韵连接的“脉络”,逆向渗透、解析。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的过程。
日头渐升,阳光洒落,琉璃地面反射出绚烂的光彩。林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但他眼神专注,手下星光丝线的运作稳定而精准。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松脱的声响,自琉璃褶皱内部传出。
随即,那处褶皱如同莲花般,自中心向外,无声地层层绽开。琉璃质地的“花瓣”褪去光泽,化为普通的灰白石粉簌簌落下,露出下方一个仅有巴掌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
孔洞中,并无宝光外泄,也无危险气息涌出,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
林晚神念探入,很快触及底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非金非玉、色如沉墨、约莫尺许长的筒状物。筒身冰冷,表面铭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暗纹,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一种古老到林晚都未曾见过的封印符文,隐隐流动着晦暗的光泽,将筒内之物的一切气息封锁得严严实实。
林晚以星光丝线将其小心卷出。
入手沉重,远超同等体积的金属。筒身两端,各有一个微凹的印记,形状奇特,似爪非爪,似符非符,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此物……绝非下界寻常之物。”林晚心中凛然。仅仅是封印的外壳,其材质与符文的层次,就已超出了他目前对青冥大陆修真文明的认知。
他尝试以神念侵入,却被筒身符文轻易弹开。又尝试输入一丝混沌星力,符文微微一亮,旋即黯淡,依旧紧闭。
“需要特定手法或信物方能开启?”林晚皱眉。难道要空手而归?
他再次仔细观察筒身,目光落在那两个微凹的印记上。心中一动,回想起幽冥殿主最后施展“死海冥域”、引动死海真身时,双手结印的某种韵律,以及其周身死气流转的特定轨迹。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林晚左手虚握,模拟幽冥死气的阴冷死寂道韵(以混沌星力反向模拟),右手则并指如笔,凌空勾勒出记忆中幽冥殿主结印的残影轨迹,同时,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携带着刚刚战胜对方后、自然沾染的一丝极淡的“胜利者气息”与“因果牵连”,点向筒身左侧那个印记。
嗡……
筒身轻轻一震。
左侧印记微微发亮,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竟真的将林晚模拟的那丝道韵、勾勒的印痕轨迹以及那点特殊的因果气息,“吞”了进去。
紧接着,右侧印记也亮起微光。
林晚如法炮制,以类似但略有差异的方式“激活”了右侧印记。
“咔。”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的筒身,自中部裂开一道细缝。
林晚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有些加速的心跳,缓缓将筒身打开。
没有预料中的邪光冲天,也没有危险禁制爆发。
筒内,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枚巴掌大小、非皮非帛、触手冰凉柔韧的黑色卷轴。卷轴用某种暗金色的丝线系着,丝线末端,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骷髅头、眼眶中跳动着微弱紫焰的奇异玉扣。
中间,是一块约莫三寸见方、厚约半寸的暗红色石板碎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天然生有扭曲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中心处,则刻着一个残缺的、散发着苍茫古老气息的符文——仅仅是目光触及,林晚便感到神魂微微刺痛,仿佛那符文本身便承载着某种沉重的“界”之概念。
最下方,则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内部仿佛有粘稠黑雾缓缓旋转的珠子。珠子气息最为隐晦,但给林晚的危险感却最强,仿佛其中封印着什么极度不祥的存在。
林晚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黑色卷轴上。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就是解开一切疑问的关键。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骷髅玉扣,暗金色丝线自动脱落。缓缓地,将卷轴展开。
卷轴材质特殊,入手沉重。上面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并非青冥大陆通用的修真篆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扭曲、每一笔划都仿佛在蠕动挣扎的字体,隐隐散发着与筒身符文同源的“异界”韵味。但在这些古老文字旁边,又有以鲜血书写、字迹略显仓促凌乱的青冥大陆文字作为批注和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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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强忍着阅读那些古老文字带来的轻微眩晕与不适,将目光投向旁边的血字批注。
开篇便是触目惊心:
“为酬幽冥殿八百年血祭生魂、滋养‘死海魔种’之功,堕灵魔尊‘熵魇’赐下‘九幽破界符’一枚(即筒中黑珠),并指引‘残界碑’碎片方位(即筒中石板)。待时机成熟,以‘残界碑’碎片为引,以‘九幽破界符’洞穿两界脆弱壁垒,接引魔尊一缕分神及‘永黯魔气’降临此残破下界……”
“目的:一,吞噬此界本源,补全魔尊‘熵魇’受损道基;二,散布‘永黯蚀痕’,污秽天地灵机,为后续魔劫全面降临铺路;三,收割此界生灵神魂精华,炼制‘万灵魔丹’……”
“时机:待‘死海魔种’吸足亿万元婴级生魂,与此界阴脉彻底融合,化为此界‘死亡之心’时,便是破界最佳之机……”
“当前进度:血祭生魂已逾七千万,其中元婴级魂魄九百余……‘死海魔种’深植九幽主脉,融合度约四成……‘残界碑’碎片已确认位于‘葬仙古战场’核心,‘归墟海眼’深处,然该处有古仙禁制残留,并有‘星辰道宗’余孽传承守护,需从长计议……”
“近期变故:有号‘混沌星君’之修士,疑得星辰道宗传承,屡坏我殿大事,需尽快铲除,或……以其特殊星辰血脉魂魄,加速‘魔种’融合……”
卷轴后面的内容,更加详细地记录了双方勾结的细节、资源传递的方式(竟是通过某些上古遗留的、不稳定的两界裂隙)、以及幽冥殿为达成目标所进行的一系列骇人听闻的阴谋布置,包括暗中操控数个魔道、邪道宗门,挑起正邪大战以收集战死魂魄;秘密捕猎落单的高阶修士;甚至计划在关键时刻,引爆几处大型灵石矿脉,制造大规模死亡与混乱,为魔种提供最后“养分”……
林晚握着卷轴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尽管早有预感幽冥殿所图非小,但当他真正看到这血淋淋的、关系到此界亿万万生灵存亡的巨大阴谋时,一股寒意依旧自脊椎升起,直冲头顶。
灵界堕落古魔!
界碑碎片!
接引魔劫!
永黯蚀痕!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远超元婴层面、甚至化神层面争斗的恐怖灾难!这是足以导致一界沉沦、万物灭绝的弥天大祸!
而他,无意中斩杀了幽冥殿主,破坏了“死海魔种”的部分根基,无疑已经深深卷入了这场浩劫之中,并且,很可能已经被那所谓的“堕灵魔尊熵魇”所注意!
卷轴最后,还有一行以更加潦草、仿佛仓促间加上的血字:
“幽骸吾徒:若见此卷时,为师已遭不测,则计划恐已泄露或遇阻。速将‘破界符’与‘残界碑’碎片沉入九幽主脉最深处,以地阴之气掩盖,待魔尊感应自行处置。切记,不可令其落入……特别是身负星辰气息者之手!”
显然,这是上一代幽冥殿主留给幽骸(即刚刚死去的殿主)的嘱托。而幽骸并未完全遵从,或许是对自身实力过于自信,或许是有别的打算,他将这份至关重要的“血契副卷”连同两样关键之物,藏在了这处与地脉阴韵相连的终极秘窟中,直至身死道消,才被林晚发现。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林晚沉凝如水的脸上。
他缓缓卷起黑色卷轴,目光扫过筒中那枚散发着不祥波动的“九幽破界符”黑珠,以及那块铭刻着残缺符文的暗红“残界碑”碎片。
手掌一翻,将三样东西连同那黑色筒身,一并收入长生鉴旁特意隔离出的一处储物空间——以长生鉴的位格与混沌气息,应当能暂时隔绝它们可能存在的追踪或感应。
然后,他站起身,望向东方那轮逐渐升起的朝阳,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即将席卷天地的惊涛骇浪。
“幽冥殿主虽死,但‘死海魔种’犹存,与灵界魔尊的勾结未断,甚至可能因他的死亡而加速某些进程……”
“葬仙古战场,归墟海眼……那块‘残界碑’碎片,竟在那里。而我,刚从天璇星宫归来……”
林晚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与沉重,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看来,我的路,还远未到尽头。”
“这场关乎此界存亡的棋局,既然已入局,那便……”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九幽山脉外围,朝着星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这漫天仙魔,好好对弈一番!”
阳光彻底照亮了琉璃地面,那片新生的净土中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寂的灰烬下,更用力地,顶开阻碍,探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