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九幽主峰那片琉璃净土时,日头已近中天。
林晚没有回头。身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那片被星辰之力净化的新生之地,连同幽冥殿主形神俱灭的终局,都已暂时封存于记忆的一隅。此刻,他心中唯有那份从黑色卷轴上窥见的、沉甸甸的真相,以及随之而来的、必须即刻履行的责任。
幽冥殿主虽死,但盘踞九幽山脉数千年的幽冥殿,根系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广。那些散布在群山之间、或明或暗的据点、分坛、秘窟,那些侥幸未在“陨星一击”中覆灭的长老、执事、核心弟子,仍是隐患。更重要的是,卷轴上提及的、深植于九幽主脉深处的“死海魔种”——那需要亿万元婴级生魂滋养、意图与此界阴脉彻底融合的恐怖事物,必须尽快确认其状态,并设法处理。
放任不管,便是遗祸无穷。
林晚的身形在九幽山脉上空低掠,气息依旧虚弱,但眸光清明锐利,神念如同梳篦,以他目前所能调动的极限,细细扫过下方连绵的山峦、幽深的峡谷、隐蔽的洞窟。
他首先锁定的,是距离主峰约三百里的一处“阴煞谷”。根据之前从幽冥殿俘虏口中零碎得知的信息,以及卷轴上隐晦提及的几处重要节点,此地是幽冥殿培育“九幽煞尸”、炼制“阴魂幡”的一处重要分坛,常驻有至少两名元婴初期的长老和数百名精锐弟子。
尚未接近,浓郁的阴煞死气便扑面而来。山谷上空终年笼罩着灰黑色的毒瘴,谷内隐约可见森白骨塔林立,鬼火飘摇,更有凄厉的尸嚎与魂泣之声隐隐传出,令人毛骨悚然。
林晚悬停在谷口上方百丈处,没有隐匿身形。
谷口的守卫弟子第一时间发现了他。那是一名面色青黑、眼眶深陷的金丹中期修士,身披幽冥殿制式的黑袍,腰间悬挂着一串用人指骨炼制的法器。他先是一愣,随即感受到林晚身上那虽然微弱、却精纯浩瀚令人心悸的星辰气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何方修士,胆敢擅闯幽冥殿阴煞谷!速速报上名来,否则……”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动用灵力,没有施展神通。仅仅是一道目光,蕴含着刚刚击败幽冥殿主、覆灭总坛、斩杀无数幽冥修士后自然凝聚的一丝“势”,以及混沌星婴本质中那俯瞰生死轮回的漠然道韵。
那名金丹守卫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七窍中瞬间渗出黑血,手中骨串法器“咔嚓”一声碎裂。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警报,却只能吐出一些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随即双眼一翻,神魂俱碎,尸体软软倒地。
林晚看也未看那具尸体,抬步,踏入谷中。
谷内的幽冥殿修士已然被惊动。警钟长鸣,阵法启动,灰黑色的毒瘴翻涌凝聚,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扑来。数十名筑基、金丹期的弟子在两名黑袍长老的带领下,驾驭着煞尸、挥舞着魂幡,结成阵势,怒吼着冲来。
“结九幽锁魂阵!拿下此人!”
“他气息不稳,定是重伤之躯!擒杀此獠,殿主必有重赏!”
喊杀声、尸嚎声、魂泣声、阵法运转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煞气冲霄。
林晚脚步未停。
他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法宝,也没有布下剑阵。
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前方汹涌而来的幽冥洪流,轻轻一划。
“星痕。”
一道长约十丈、宽仅一线的银色痕迹,凭空出现在他指尖前方的虚空中。
痕迹极其细薄,却散发着切割一切的锋锐,以及一种仿佛能划定界限、分隔阴阳的玄奥道韵。这是他将周天星辰剑阵中“破军”、“七杀”等杀伐星力,结合自身对空间之力的领悟,凝练出的简化一击。威力或许不及完整剑阵万一,但对付这些最高不过元婴初期的修士,足够。
银色痕迹一闪而逝。
冲在最前方的几具铜甲煞尸,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利刃,从头到脚,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如镜,内部的尸核与阴煞之气瞬间被痕迹中残留的星辰之力净化、蒸发。
紧随其后的几名金丹弟子,手中的阴魂幡无声断裂,护体煞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步了煞尸的后尘。
那两名元婴初期的黑袍长老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双双祭出本命法宝——一柄幽绿骨剑和一颗滴溜溜旋转的惨白骷髅头,爆发出强大的死气波动,轰向那道银色痕迹。
嗤——!
骨剑与银色痕迹接触的刹那,剑身上铭刻的恶毒符文接连炸裂,剑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从中断开!骷髅头则直接被痕迹贯穿,内部封印的数千生魂哀嚎着冲出,却在银芒照耀下迅速净化、消散。
两名长老如遭重创,同时喷出大口黑血,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他们能感觉到,对方这一击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那不仅仅是灵力强弱的问题,而是法则层面的压制!
“逃!”
其中一人嘶声喊道,毫不迟疑地燃烧精血,化作一道黑烟向后激射。另一人反应稍慢,刚要动作,却见林晚目光扫来。
“定。”
淡淡一字吐出,那名长老周围的空间骤然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动作瞬间慢了十倍不止。这是他初步结合轮回域与星辰之力,对空间施加的微弱影响。
银色痕迹余势未消,轻轻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满脸惊愕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元婴甚至来不及逃出,便被痕迹中蕴含的寂灭星力直接抹杀。
而那名逃出数百丈、已接近谷口另一端的黑袍长老,眼看就要冲出毒瘴范围,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
林晚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截三寸长的建木虚影。
他屈指一弹。
一点青翠欲滴、生机盎然的绿光,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没入那名长老背心。
长老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株嫩绿的树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破他的黑袍、穿透他的血肉骨骼,迅速生长!磅礴的生机与他体内修炼了数百年的死气剧烈冲突、湮灭,带来无法形容的剧痛,更可怕的是,那生机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吞噬、转化着他的本源死气!
“不……这是什么……”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半空中扭曲、膨胀,最终“嘭”的一声,炸成一团混合着黑气与绿光的雾霭,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从林晚入谷,到两名元婴长老殒命,不过短短十息。
剩下的幽冥殿弟子彻底崩溃了。他们看着那白衣身影如闲庭信步般走来,所过之处,无论煞尸、魂幡、阵法还是同门,皆如尘埃般灰飞烟灭,早已吓破了胆。
“饶命!上仙饶命啊!”
“我等愿降!愿奉上所有宝物!”
“是殿主逼我们的!我们不想与上仙为敌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不少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林晚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目或狰狞、或恐惧、或哀求的幽冥殿弟子。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无辜者的血怨之气,神魂之中浸染了幽冥殿的死道功法,道基已污。
沉默片刻,林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幽冥殿以生魂炼法,以万灵为资粮,罪孽滔天。”
“尔等既入此门,修此邪法,便已种下因果。”
“今日,因果当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些绝望哭嚎的弟子,右手虚抬,五指微张。
掌心之上,一点混沌色的光芒亮起,随即扩散,化作一个直径丈许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星辰生灭、轮回往复的景象浮现。
这是他以目前状态,勉强催动的、融合了一丝轮回真意的混沌星力领域雏形,范围极小,威能也远不及真正的轮回域,但用于净化这片区域的死气、超度那些被禁锢折磨的魂魄,足够了。
漩涡缓缓下沉,落入谷地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净化之力,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灰黑色的毒瘴如冰雪消融,森白骨塔无声风化,飘摇的鬼火化作点点纯净灵光升空。那些跪地求饶的幽冥殿弟子,身上缠绕的血怨死气被强行剥离、净化,他们痛苦地蜷缩、哀嚎,最终在净化之力下,形神逐渐消散——这并非杀戮,而是对他们被污染存在的“净化”与“终结”,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解脱。
谷地深处,那些被囚禁在养尸地、魂幡中的无数残魂,在感应到这股纯净的、蕴含生机的净化之力后,纷纷发出解脱般的呜咽,魂体表面的怨念黑气褪去,露出纯净的灵光,朝着林晚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重归自然轮回。
做完这一切,林晚脸色更白了一分,气息又弱了几分。但他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转身,离开已然变得空旷、干净、甚至隐隐有草木清香开始弥漫的阴煞谷,朝着卷轴上记载的下一处关键节点,也是那可能隐藏着“死海魔种”线索的“九幽地脉交汇之眼”——冥泉洞,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三日,林晚的身影如同死亡的宣告,穿梭在九幽山脉各处。
黑风崖,幽冥殿驯养“蚀骨阴风”与炼制“阴风刺”的秘窟,三名元婴长老率众依托天然险地与上古残阵负隅顽抗,被林晚以周天星辰剑阵简化版的“七星镇岳”之术,引动地脉星力反冲,连人带阵一并轰入地底深渊,彻底埋葬。
白骨林,以修士骸骨培育“白骨妖”与“噬魂藤”的邪异林地,阴气森森,陷阱遍地。林晚未入林,只是于林外高空,祭出建木幼苗虚影,洒下磅礴生机光雨。生机与死气剧烈冲突,引发连环殉爆,整片白骨林在无尽绿光中化为肥沃土壤,其中邪物尽数灰飞烟灭。
血魂潭,汇聚万千生灵精血与怨魂炼制“血魂丹”的污秽之地,潭水赤红粘稠,怨气冲天。林晚直接动用了一丝长生鉴守护“存在真我”的道韵,混合寂灭星力,化作一道“净世雷音”,震荡之下,血潭蒸发,怨魂超度,布阵守护的两名元婴中期长老被震碎心脉,元婴欲逃,被随手一道星芒钉杀于虚空。
一处,又一处。
林晚没有刻意追杀那些零散逃亡的低阶弟子,他的目标明确:摧毁所有重要据点,斩杀所有元婴期以上的核心骨干,净化所有大规模囚禁、折磨生灵的邪地,并重点探查与“死海魔种”可能相关的地脉节点。
他的手段干脆利落,绝不留情。面对这些早已将灵魂出卖给幽冥死道、手中沾满无辜鲜血的幽冥殿核心,他心中并无怜悯,只有履行责任的冷静,以及……了结因果的决然。
这持续了百余年的追杀之仇,这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血海深仇,今日,当由他亲手画上句点。
第三日黄昏,林晚立于九幽山脉最深处,一处名为“葬冥渊”的绝地边缘。
此地阴风怒号,深不见底,渊中隐约传来万鬼同哭之声,更有一种仿佛连接着九幽本源、深沉如海的死寂气息弥漫。按照卷轴暗示与他的探查,“死海魔种”最有可能的藏匿与生长之地,便是这葬冥渊之底,与九幽主脉的核心交汇处。
此刻的林晚,气息已微弱到近乎凡人。连续三日的高强度战斗与探查,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潜力。混沌星婴沉寂如顽石,经脉窍穴空空荡荡,连御空都有些勉强。
但他站在渊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立刻下去。深渊之底情况不明,那“死海魔种”能与地脉阴韵融合,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幽冥殿主。以他此刻状态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魔种深植,与地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摧毁,恐引动地脉剧变,反噬此方天地……”林晚凝视着深渊中翻涌的黑暗,心中思量,“需从长计议,或寻特殊之法,徐徐图之,或待修为恢复乃至更进一步……”
“眼下,幽冥殿明面上有生力量已扫荡一空,核心传承断绝,总坛覆灭,名存实亡。这魔种……便暂且封印于此,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来解决。”
他心中已有决断。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星枢,消化此战所得,疗养伤势,提升实力,并着手应对那来自灵界魔尊的更大威胁。
至于这葬冥渊……林晚抬手,咬破舌尖,逼出三滴蕴含着混沌星力与轮回道韵的本命精血,凌空画出三道玄奥的星辰封印符文,打入深渊入口的虚空之中。
符文落下,化作三层淡淡的、流转着星辉与灰芒的光幕,将渊口笼罩。光幕不仅封印了入口,更隐隐与周围山川地势勾连,形成一道警戒与隔绝的屏障。寻常修士难以察觉,更无法破除,而一旦深渊之下有大规模异动,林晚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第一时间感应。
做完这些,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奋战了三日的九幽山脉。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曾经鬼气森森、令人望而生畏的幽冥死地,经过星辰之力的涤荡与他这三日的清扫,虽仍有阴气残留,却已多了几分天地自然的清旷与宁静。许多地方,甚至已有顽强的野草从焦土中钻出,点缀着点点新绿。
持续百余年的追杀,绵延不知多少代的仇恨,今日,终于在他手中,暂时画下了一个句点。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悄然松开了。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杀戮之后的空虚。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因果终了的平静,以及一种卸下过往包袱、目光看向更远方未来的释然。
“幽冥殿之事,至此……暂了。”
林晚轻声自语,转身,不再停留,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融入苍茫暮色,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