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代战抬起头来,眼中好似闪铄着,如同孤狼般的光芒。
“所以我们这次来长安,不是来乞讨,而是来做买卖的。”
“我给大唐一个稳定凉州,制衡归义和回鹘的棋子,大唐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统治凉州的名分,这是公平交易。”
凌霄摇头苦笑道:“但没有人愿意,和我们做这笔交易。”
“以前没有。”代战收好籍册,重新看向窗外空荡的街角,“现在,或许有了。”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凌霄,你去备一份礼。”
“以‘凉州论氏商队’的名义,投帖到大皇子府。”
“就说……我们有一批上好的河西骏马,想献给殿下鉴赏。”
凌霄眉头紧皱,道:“代战,这太冒险了。”
“若是被归义军的眼线发现……”
“冒险?”代战猛的转身,红衣如血,冷声道:“凌霄,我们从凉州来长安,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凉州能再得十几年的太平。”
“若是赌输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走到窗边,望着长安城连绵的屋瓦,和远处巍峨的宫墙。
这座繁华帝都,比代战想象的更大,也要更加冷漠。
但就在刚才。
她在那一滩血迹,和断骨的声中,看到了一丝裂缝。
一丝可能让西凉孤狼,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局面的裂缝。
代战紧紧握了握粉拳,道:“你先去准备吧。”
“我要去会一会,这位……有意思的大皇子。”
窗外,春风依旧。
吹动茶香阁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而千里之外的凉州,风沙正起。
……
长安城东,永兴坊。
虽非顶级权贵聚居的坊里,但永兴坊内一座五进宅院,也显露出主人不凡的家底。
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前蹲着一对不算特别硕大,但雕工精细的石狮子。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郑府”。
这并非荥阳郑氏,嫡系长房的那座,占据半坊之地的相府。
而是郑氏旁支三房的一处宅邸。
主人郑伦,年约五旬,官居从五品礼部郎中。
这个官职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高不可攀。
但在郑氏这般,绵延数千年的门阀中,却只是中下之流。
府中书房。
郑伦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帐册,脸上带着难得的欣慰之色。
他穿着家常的赭色圆领袍,头发梳得整齐,蓄着修剪得体的短须,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富家翁模样。
在书案的对面,坐着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
他穿着青灰色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也透着几分谨小慎微。
他是郑伦的庶子,郑文远。
“文远啊。”
郑伦放下帐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道:“昨日大房那边的三管事传话过来,说咱们这边这两年,在陇右的田庄打理得不错,今年秋税收得比往年,要多了两成不止。”
郑文远微微躬身,道:“都是父亲调度有方,儿子只是按吩咐办事。”
“你办事稳妥,为父是知道的。”郑伦捋了捋短须,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三管事暗示,今年冬至的族会,咱们三房这边,或许能往前挪一挪位次。”
“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在祭祖时,从最后一排提到中排去。”
这话说得平淡,但郑文远却听得明白。
在郑氏这样的大家族,祭祖时的站位次序,直接反映了各房,在家族中的地位。
能从最后一排提到中排,意味着他们这一支旁系,终于开始得到了,嫡系的些许正视。
郑文远低头道:“这都是父亲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结果。”
“为父老了。”郑伦叹了口气,目光通过窗棂,望向烈阳高照的天色。
“往后,咱们这一房的前程,就要靠你和琦儿了。”
“琦儿是嫡子出身,性子虽然浮躁些,但终究是正室所出,名分摆在那里。”
“你是兄长,以后要多帮衬点他,多提点他,只有兄弟齐心,咱们这一支才能在郑氏站稳脚跟,将来或许……还能重回嫡系。”
他说到“重回嫡系”时,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却闪过一抹炽热。
荥阳郑氏,在五姓七望之中,也算是靠前的存在。
即便只是旁支,只要你姓郑,那便天然享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特权。
科举时,考官会对你多多照顾,仕途上也有族中长辈提携,婚嫁时能匹配同等门第。
就算是做生意,别人一听到“郑”字,也会多几分信任。
这便是门阀。
一张绵延数千年,盘根错节的大网。
但旁支与嫡系,终究是天差地别。
嫡系子弟弱冠即可授官,旁支却要苦苦经营。
嫡系占据家族中,最丰厚的田产、商铺、人脉。
而旁支只能分些残羹冷炙。
嫡系在朝中一言九鼎,旁支却要仰人鼻息。
郑伦这一生,最大的执念,就是让自家这一支,能在郑氏这棵大树上,爬得更高一些。
最好是能进入郑氏嫡系族谱。
如此的话,就算是死了也暝目了。
“儿子明白。”郑文远点头应道,“定会尽心辅佐二弟。”
尽管他心中多有无奈,也只能听从父亲的安排。
毕竟,庶子就是庶子,就算再有能力,也依旧要给嫡子做嫁衣。
郑伦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宫里刚传出的消息。”
“陛下寻回了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已经接回宫了,就住在景仁宫。”
“这位殿下的生母,是已故的宸妃,而宸妃的兄长,是镇国公刘义。”
“陛下在七日后,将会举办宴会,到时候会宣告天下,这位大皇子的身份。”
郑文远的眼中,精光一闪,道:“刘大将军?”
“正是。”郑伦神色严肃,道:“刘义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
“如今这位大皇子有如此强援,自身又是嫡长子,若是没有意外,将来的东宫之位,非他莫属。”
“咱们……”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书案上,轻轻的敲击着:“咱们得想办法,搭上这条线。”
“若是能在大皇子,尚未显达时便去投效,将来便是从龙之功,这对咱们这一支,可是天大的机会。”
郑文远会意,低声道:“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和二弟,去抱上这位大皇子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