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烈日,像一盆烧得滚烫的熔浆,泼洒在临时营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帆布帐篷被晒得发烫,手贴上去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连空气都扭曲着,泛着一层金色的热浪。
医务帐篷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沙尘的土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军医老李戴着口罩,正低头给向羽重新处理左臂的伤口。
镊子夹着蘸满酒精的棉球,轻轻擦拭过绽开的皮肉,那钻心的疼足以让常人龇牙咧嘴。
可向羽只是眉头微蹙,连哼都没哼一声,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此刻的隐忍。
“伤口不算深,但反复崩裂,愈合速度会慢很多。”老李动作麻利地缠上新的绷带,力道均匀。
“至少一周内,左臂别使大力气,更不能端枪,不然留下后遗症。”
向羽的目光,落在帐篷外晃动的人影上,声音低沉而平静。
“没事儿,死不了。”
老李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你们这些兵啊,真是把命都拴在了任务上,命比任务轻是吧?
据我所知啊,哪怕严教官没明说但按往年的集训惯例,反恐演练结束后会有三到五天的休整期。够你养伤了。”
话音刚落,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热浪裹挟着沙尘涌了进来。
沈栀意站在门口,作训服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硝烟痕迹和尘土,脸颊被晒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只见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通讯器,像是握着一把解开谜团的钥匙。
“所有人,立刻到营地中央集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被晒得发白的沙土上,三支小队残余的队员围坐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赵旭的“战鹰”队折损惨重,只剩下四人,个个垂头丧气。
郑锐的“利刃”队更惨,经过一场伏击,如今只剩两人,脸色灰败。
唯有“戈壁狼”相对完整,除了早些时候在演练中“阵亡”的王博和李强,核心战力都在,精气神依旧挺拔。
沈栀意蹲下身,将那个黑色通讯器放在空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被晒得滚烫,通讯器的外壳贴上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秃鹫那沙哑低沉的声音,瞬间在戈壁干燥灼热的空气里传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目标已全部进入预定位置。按计划诱导至地下核心区。
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击败他们,而是测试极限。
另外,注意‘内部渠道’传来的信息,有人会提供协助……”
录音不长短短几十秒,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内部渠道。”袁野率先打破沉默,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压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什么意思?难不成咱们集训队里,出了内鬼?有人给那帮扮演恐怖分子的孙子递消息?”
赵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他的目光落在通讯器上,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从录音内容来看,秃鹫他们根本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而是教官组安排的扮演者。
他们的核心任务不是赢下演练,而是‘测试极限’。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场反恐演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把我们逼到绝境,看我们能爆发出多大的潜力。”
“那‘内部渠道’呢?”孙磊皱着眉,忍不住开口问道,“谁在给他们提供协助?是教官组的人吗?”
刘江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会不会是严教官他们?想看看我们的极限在哪里,所以故意安排人暗中给‘恐怖分子’提供情报,好让他们更精准地针对我们?”
“不会。”一直沉默的向羽,突然开口。
他坐在人群边缘,左臂的绷带洁白醒目,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严铁的性格,他要测试我们大可以直接设置更难的关卡,用更极端的考核方式。
用内部泄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违反他的原则。”
秦风立刻点头附和,补充道,“而且如果是教官组刻意安排,根本没必要用‘内部渠道’这种隐晦的说法。
这听起来更像是……不受教官组控制的信息泄露。”
秦风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赵旭突然站起身。
他的脸色很难看却挺直了脊背,走到空地中央,从自己的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快速翻到某一页,指尖落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演练开始前四小时,我在指挥部外的走廊里,撞见了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人不是集训队的,穿着一身便装,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赵旭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肯定,“我当时看见他,正在和严教官的副手说话,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我离得远没看清具体内容,但那文件的封面,印着我们各小队的初始位置分布图。”
“你记得那人的长相吗?”沈栀意立刻追问,眼神紧紧锁定赵旭。
赵旭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帽子压得太低,距离又远,根本看不清脸。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离开指挥部的时候,走的是后勤通道。那条通道平时管控很严,只有补给车和炊事班的人能进出。”
赵旭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郑锐,突然开口了。
这位“利刃”队的队长,自从演练结束后,就很少说话,此刻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道。
“我们‘利刃’队,在西侧山谷遭遇伏击的时候,对方的火力布置,刚好精准地针对我们的薄弱点。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战术选择失误,暴露了破绽。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走那条路。”
郑锐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帐篷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戈壁的风穿过营地扬起漫天细沙,打在帆布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赵旭和郑锐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集训队里,真的有内鬼。
有人在演练开始前,就将各小队的战术习惯、防御薄弱点甚至是初始位置,泄露给了扮演“恐怖分子”的老兵。
而这个泄密者,就藏在集训基地的内部。
“走,去找严铁。”沈栀意猛地站起身,收起石头上的通讯器,眼神坚定。
“这件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她转身,朝着指挥部帐篷的方向走去。
袁野、向羽、秦风等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赵旭犹豫了一下,也带着“战鹰”队的队员,跟了上去。
郑锐和他仅剩的队员,相视一眼,也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指挥部帐篷里,严铁不在。
留守的勤务兵,是个年轻的小兵,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他连忙站起身,敬了个军礼,解释道。
“各位队长,严教官去观察塔了,说是要复盘这次演练的全过程。他临走前说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
沈栀意皱了皱眉,只好带着众人在指挥部的帐篷里等待。
帐篷里的桌子上,摊着几本训练手册和作战地图。
沈栀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一本摊开的训练手册上。
手册的某一页空白处,用红色的马克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三个圆圈呈三角分布,圆圈之间,用虚线连接。
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张扬,带着一股军人的铁血之气。
信任是弦,绷太紧会断,太松则无声。
没有署名,但在场的人都认得那是严铁的笔迹。
袁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这啥意思?严骆驼这是在打哑谜呢?”
沈栀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演练中那些“恰到好处”的危机。
地道入口的诡雷,刚好在他们侦察完毕后才启动。
清真寺的炸药倒计时,刚好在他们抵达后突然加速。
甚至连向羽的狙击位被电子干扰的时间点,都卡在他们最需要空中支援的关键时刻……
一切都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是有人拿着剧本,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每一个环节。
“他在提醒我们。”沈栀意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也在考验我们。”
考验他们的信任,考验他们的判断力,考验他们在迷雾重重的困境中,能否守住本心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