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后的集训基地,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变得凉爽起来。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演练,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大多数帐篷,都早早熄了灯,只有巡逻哨兵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缓缓移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栀意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通讯器里的录音,严铁的话,赵旭的眼神,还有那个和任务坐标高度吻合的录音杂音……
无数的线索,在她的脑海里交织像一张理不清的网。
她索性披上了作训服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帐篷。
戈壁的夜风很凉,带着沙粒的粗糙质感,吹拂在脸上有些痒。
她沿着营区的边缘,慢慢走着,脚下的沙土松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种种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走到物资堆放区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动静。
不是巡逻哨兵那种规律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很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翻找着什么东西。
沈栀意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立刻后退两步,隐入一辆装甲车的巨大阴影里。
她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夜视仪。
这还是向羽给她的,前几天塞到她手里,还笑着说“你总爱半夜乱跑,拿着防身”。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堆放备用通讯设备的木箱旁。
那人穿着一身作训服却没有戴头盔,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设备。
他快速翻过几个箱子,手指在箱子上的标签上一一扫过,最后从一个标着“加密模块”的木箱最底层抽出一个黑色的小型仪器,迅速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栀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是周参谋!
集训指挥部的通讯参谋,平时负责维护各小队的通讯设备,为人低调话不多,存在感并不强。
沈栀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侧脸,印象很深。
周参谋显然没有发现藏在阴影里的沈栀意。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作训服,确保怀里的仪器不会掉落,然后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物资区。
最后朝着西侧帐篷区的方向匆匆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栀意等他走远后,才从装甲车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她走到刚才周参谋翻找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被翻动过的木箱。箱子上的标签清晰可见。
“备用电池”“天线组件”“加密模块”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她打开那个被翻找过的“加密模块”木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通讯器材,看不出少了什么。
但她的指尖,却在箱底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她拿起纸片,借着远处探照灯的微弱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是坐标?是设备编号?还是密码?
沈栀意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将纸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迅速离开了物资区,没有丝毫停留。
她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朝着向羽的帐篷走去。
她轻轻敲了敲帐篷的支架,发出两声轻响。
里面很快传来向羽低沉的声音,“进。”
帐篷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向羽正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块狙击枪的零件,仔细擦拭着。
他的左臂依旧绑着绷带,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看到沈栀意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零件,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怎么还没睡?”
“我看见周参谋了。”沈栀意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她走到行军床前,将刚才在物资区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然后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向羽。
向羽接过纸片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着。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串数字,眉头微蹙。
“07-34-118……这格式,像是网格坐标的简化写法。
如果是地图坐标的话,07可能是区域代号,34和118,应该是经纬度的分数。”
“他一个通讯参谋,半夜跑到物资区偷设备?”沈栀意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
“他需要什么设备,完全可以正常领取,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半夜来偷?”
“除非他要的设备不在正常的配发清单上。”向羽放下纸片,抬眼看向沈栀意,眼神锐利,“或者他不想留下任何领取记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个词,内部渠道。
周参谋的行为,太可疑了。
“我去查监控。”向羽立刻站起身,准备下床。
“我跟你一起。”沈栀意连忙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悄悄来到了营区的监控室。
监控室其实就是一个简易板房,里面摆着两台监控主机和四个屏幕。
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勤务兵正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口水都快流到键盘上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看到向羽和沈栀意,连忙站起身,敬了个军礼。
“二位同志!有什么事情嘛?”
“我们想调阅一下,物资区今晚的监控录像。”向羽亮出自己的来意,语气平静的说道。
年轻勤务兵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个……对不起啊……物资区那边的摄像头,傍晚的时候就故障了,现在还没修好呢。”
“故障?”沈栀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立刻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傍晚六点多吧。”勤务兵回忆道,“当时是周参谋过来检查设备,发现物资区的摄像头没信号了。
他说可能是线路老化,戈壁的风沙太大,容易出故障。然后就登记了一下说明天让人来修。”
又是周参谋!
沈栀意和向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了然。
这绝对不是巧合。
离开监控室后,沈栀意和向羽并肩走在夜风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戈壁的夜空繁星满天,可两人的心情却格外沉重。
“太巧了。”沈栀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们需要监控录像的时候,监控就恰好故障了。而且,还是周参谋发现的。”
“未必是巧合。”向羽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戈壁,语气深沉的继续说道。
“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有怀疑。”
怀疑不能当证据,他们需要找到的是周参谋泄密的铁证。
两人往回走时,路过炊事帐篷,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是那个年轻的炊事员,白天被他们解救的四名人质之一。
看到沈栀意和向羽,炊事员吓了一跳,随即赶紧站起身有些慌张地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沈、沈同志……向同志……你们……晚……”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沈栀意走上前语气温和的询问。
炊事员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
“睡不着……白天在地道里的事,想想就觉得后怕。一闭眼,就是那些恐怖分子的脸。”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沈栀意同志,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没关系。”沈栀意鼓励道。
“这几天……我们炊事班的人,去外围的水源地取水的时候,看见过几次陌生车辆。”
炊事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是军车,是民用的越野车,墨绿色的。每次都停在距离集训区两三公里的沙丘后面,车上的人也不下来就坐在车里,用望远镜朝我们集训区的方向看。”
沈栀意的眼神,瞬间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周,一共三次。”炊事员仔细回忆道,“一次是演练开始前一天,一次是演练当天早上,还有一次……就是今晚。
天黑前没多久,我去打水,又看见了那辆车。”
“你看清车牌了吗?或者车上有什么标志?”向羽立刻追问。
炊事员摇了摇头,一脸懊恼。
“太远了,根本看不清车牌。不过车身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墨绿色的越野车,车顶有行李架,右侧的车门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刮痕,大概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得有二十厘米。”
“谢谢你。”沈栀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这个情报,很重要。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不要跟其他人说。”
炊事员连忙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猫着腰快速钻回了炊事帐篷。
回营地的路上,沈栀意和向羽都没有说话。
夜风微凉,吹起两人的衣角。
但两人的手,在作训服的袖子下,紧紧的拉在了一起。
指尖相触,掌心相坻,温热的温度瞬间传递到了彼此的心底。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明天的任务,废弃的07号雷达站,丢失的机密设备,半夜偷设备的周参谋,还有那辆在集训区外围徘徊的墨绿色越野车……
这一切,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将他们牢牢困在中央。
而他们,正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明天……”沈栀意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明天。”向羽握紧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远处戈壁的地平线上,一颗启明星悄然亮起。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他们将登上直升机前往那片如迷宫般的雅丹地貌。
走向那个标注着“07”的废弃雷达站,走向一个不知是任务,还是陷阱的未知。
沈栀意摸了摸腰间的那对战术指虎,冰冷的金属凉意,透过作训服传到皮肤深处。
她想起了严铁的那句话。
演练的意义从来不在输赢,而在看清身边的人。
那么现在,她就要看清楚。
看清楚,谁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战友,谁又是藏在暗处窥伺着一切的眼睛。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沙尘,掠过寂静的营区。
而在沙尘深处,那座废弃雷达站的锈蚀钢架,正静静矗立在戈壁深处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即将踏足这片土地的人们,等待着……一场早已布好的局。